账号:
密码:
  每一寸肌肉的伸展,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孟听雨屏住呼吸,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滑落。
  她看着他。
  看着这个清冷孤僻,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男人。
  看着这个被断定终生残疾,被判了死刑的男人。
  此刻,正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与自己的命运,做着最惨烈的抗争。
  他的身体,在剧烈的颤抖中,一点一点地,离开了轮椅。
  他的膝盖,在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中,一点一点地,从弯曲到挺直。
  一厘米。
  又一厘米。
  那个被禁锢在轮椅上整整四年的男人,那个京城最耀眼的天之骄子,那个行走的病美人。
  第208章 不敢哭出声
  在这一刻,在孟听雨和女儿念念的注视下。
  颤抖着。
  挣扎着。
  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与意志。
  在撕裂般的剧痛中,缓缓地,缓缓地……
  站了起来。
  时间,在顾承颐站起来的那一刻,碎裂成了无数个被无限拉长的静止帧。
  世界的声音全部消失了。
  只剩下他自己胸腔里,那如同战鼓擂动的、疯狂的心跳声。
  还有骨骼不堪重负的悲鸣。
  以及肌肉纤维被一寸寸撕裂时,发出的无声尖叫。
  孟听雨就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
  她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眼泪已经完全失控,像决堤的洪水,从她睁大的眼眸中汹涌而出,顺着她的指缝,一滴滴砸落在胸前。
  她不敢哭出声。
  她怕自己一丝一毫的声响,都会打破眼前这个脆弱到极致的、宛如神迹的画面。
  他站着。
  他真的站起来了。
  那个被轮椅禁锢了整整四年,被全世界断定再也无法站立的男人。
  此刻,正用他自己的双腿,支撑着他高大而清瘦的身体,对抗着地心引力。
  他的双手还死死地抓着轮椅的扶手,手臂上的青筋虬结凸起,如同盘错的老树根,每一根都在诉说着此刻所承受的恐怖力量。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那不是轻微的抖动,而是从脚底到发梢,每一寸肌肉都在疯狂痉挛的、肉眼可见的战栗。
  豆大的汗珠从他苍白的额角滚落,滑过他锋利冷硬的下颌线,最终滴落在那冰冷的金属扶手上,溅开一朵微小的水花。
  “啪嗒。”
  这声轻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清晰得如同惊雷。
  痛。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剧痛,从脚底的每一根神经末梢疯狂地向上蔓延。
  沉睡了四年的神经,在被强行唤醒的瞬间,发出了最惨烈的抗议。
  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堪重负下发出撕裂的哀嚎。
  顾承颐的眼前,阵阵发黑。
  他感觉自己不是站在地上,而是赤脚踩在烧红的刀山之上,身体的每一分重量,都化作了穿心刺骨的酷刑。
  他几乎要撑不住了。
  那股想要立刻瘫软下去的本能,像魔鬼的低语,疯狂地诱惑着他。
  放弃吧。
  已经够了。
  你已经站起来了,已经证明了。
  他的意志力,在那摧枯拉朽的剧痛面前,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一道软糯又清脆的、带着巨大惊喜的童音,像一道破开浓雾的阳光,猛地穿透了这片死寂。
  “爸爸!”
  念念仰着小脸,黑葡萄般的大眼睛里,倒映着父亲挺拔的身影。
  她的小嘴张成了“o”形,短暂的呆愣之后,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她开始用力地拍着自己的小手。
  “爸爸站起来了!”
  “爸爸好高!”
  “爸爸是巨人!”
  小家伙的欢呼声,清亮,纯粹,不含一丝杂质。
  那每一个字,都像拥有着某种神奇的魔力,精准地,狠狠地,砸进了顾承颐即将被剧痛吞噬的灵魂深处。
  爸爸好高。
  爸爸是巨人。
  轰——
  顾承颐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他猛地睁开了那双因为剧痛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循着声音的来源,艰难地,转动着自己僵硬的脖颈,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不远处,他的女儿,正拍着小手,满脸崇拜地看着他。
  他看见了,他的妻子,正捂着嘴,满脸泪水地看着他,那双通红的眼眸里,盛满了比星辰还要璀璨的光。
  她们在看着他。
  用一种,仰望的姿态。
  这个认知,像一道滚烫的岩浆,瞬间流遍了他的四肢百骸,将那几乎要将他撕碎的剧痛,都灼烧成了滚烫的燃料。
  他还扶着轮椅。
  他还依赖着这个冰冷的器械。
  不。
  不够。
  这还远远不够。
  他不是要站起来。
  他是要,走到她们面前。
  他是要,亲手抱住她们。
  一个疯狂到极致的,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切实际的念头,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间席卷了他的全部理智。
  他要迈出一步。
  现在。
  立刻。
  马上。
  这个念头,让他全身的血液都开始尖啸。
  他看着前方几步之外,那对他而言,如同整个世界的母女俩。
  他眼中的挣扎与痛苦,在这一刻,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的火焰所取代。
  他做出了一个让孟听雨肝胆俱裂的举动。
  他松开了自己的左手。
  那只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在离开轮椅扶手的瞬间,他整个身体都猛地向左侧一晃。
  “承颐!”
  孟听雨的惊呼声卡在喉咙里,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
  她下意识地就要冲过去。
  “别过来!”
  顾承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
  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裂的风箱,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用仅存的右手,死死地扣住轮椅扶手,手臂上的肌肉瞬间膨胀到极限,硬生生地,将即将倾倒的身体,重新拉回了平衡。
  仅仅是这一个动作,就几乎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冷汗,已经彻底浸透了他背后的衣衫,紧紧地贴在皮肤上,黏腻而冰冷。
  可他没有停下。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孟听雨和念念的身上。
  那眼神,像一个在沙漠里跋涉了数日的旅人,看到了远方的绿洲。
  是唯一的方向。
  是全部的希望。
  然后。
  在孟听雨那不敢置信的、惊恐到极点的注视下。
  他松开了自己的右手。
  当最后一根手指离开那冰冷的金属扶手时,顾承颐的身体,彻底失去了所有的支撑。
  他,自由地,独立地,站在了这片土地上。
  四年。
  整整一千四百六十个日夜。
  他第一次,没有借助任何外力,用自己的双腿,支撑起了自己的整个世界。
  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如同风中残烛。
  孟听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张开双手,全身的肌肉都紧绷到了极致,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出去保护幼崽的母豹。
  可他没有倒下。
  他晃了晃,最终,以一种凡人无法理解的意志力,奇迹般地,稳住了自己的身形。
  第209章 无比漫长
  成功了。
  他稳住了。
  孟听雨的眼泪流得更凶,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顾承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扯着滚烫的炭火,灼烧着他的肺部。
  他能感觉到,双腿的肌肉正在发出最后的哀鸣。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他必须动。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空间的距离,与孟听雨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那眼神里,没有了痛苦,没有了挣扎。
  只剩下一种,孤注一掷的温柔与坚定。
  孟听雨。
  等我。
  他用眼神,说出了这句话。
  下一秒。
  他将全部的意志,全部的信念,全部的渴望,都灌注到了自己的右腿上。
  他抬起了自己的左脚。
  这个对于常人而言,简单到如同呼吸的动作。
  对他来说,却仿佛要撬动整个地球。
  当左脚离开地面的瞬间,他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那条颤抖着、痉挛着的右腿上。
  “咯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仿佛骨骼摩擦的声响,从他的膝盖处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