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鼓声中,庆国公夫人扶着额角抱怨:"这客院的床榻硬得硌人,还不如咱们府里奴婢的住处。"
"母亲且将就些。"林若寒将苏合香丸化入茶汤,"灵隐寺的素斋最养脾胃,女儿特意问住持讨了药膳方子。"
林若寒温婉道:“母亲且在客院好好歇息,女儿想再为父亲抄卷《药师经》。”
庆国公夫人因一路劳顿,很快便去休息了。
西厢客院的青竹帘被山风掀起一角,露出陆明霜执笔抄经的侧影。
宣纸上的《心经》字迹清瘦如竹,笔锋却隐隐透着刀刻般的凌厉。
林若寒驻足廊下,看着那抹素白身影与记忆里悬梁自尽的少女重合——前世陆明霜被拖出柴房时,腕骨上还缠着半截麻绳。
“姑娘这手卫夫人小楷,倒是比经书阁的拓本还精妙。”林若寒轻叩门扉,袖中滑出一卷泛黄棋谱。
陆明霜笔尖一顿,墨迹在“无挂碍故”的“挂”字上晕开黑斑,“林小姐谬赞,不过是消磨光阴的玩意儿。”
她起身行礼时,宽大袍袖扫落案上《棋经十三篇》,书页间夹着的药方飘然而下。
林若寒俯身拾起药方,目光掠过“朱砂”“鹤顶红”等字眼时,指尖微微发凉。
“陆小姐,听闻你棋艺精湛,正巧我得了前朝国手的《烂柯谱》,不知可否讨教一局?”
陆明霜琉璃似的眸子映着窗外暮色,忽然轻笑:“灵隐寺的素斋酉时三刻便凉了,林小姐确定要此刻对弈?”
“是我唐突了,那便改日再行讨教。”
陆明霜微微一愣,随即笑道:“林小姐过奖了,我不过是闲暇时随便玩玩,哪敢说精湛。
若林小姐不嫌弃,晚膳后倒是可以切磋一番。
晚膳后,青玉棋盘上,黑子如墨龙盘踞天元,白子若流云缠斗边角。
林若寒执黑落子时,腕间珊瑚镯与棋罐相撞,惊飞了檐下栖雀。
“五之十六,冲。”
陆明霜指尖白子轻叩,棋盘西北角霎时烽烟四起。
林若寒后脊渗出冷汗——这手“镇神头”的杀招,分明是前朝棋圣对付死敌的路数。
“这陆明霜,棋艺竟如此高深。” 林若寒心中暗自惊叹,“这心性和棋艺,怎会轻易被继母算计?难道她这一世也是重生?”
第32章 芙蓉阁内局中局
随着棋局的推进,林若寒越发感到吃力。
最终,她还是输掉了这一局。“陆小姐果然厉害,我甘拜下风。”
林若寒虽输了棋,脸上却依旧带着微笑,只是内心对陆明霜的敬畏又多了几分。
烛火爆了个灯花,陆明霜忽然拂乱棋局重新摆好示意林若寒先下,“林小姐今日赠香、邀弈,探谱总不会真是为切磋棋艺吧?”
林若寒捏着黑子的手悬在半空,面上仍噙着笑:“陆小姐何出此言?”
惊雷劈开夜空时,陆明霜将白子重重插入棋盘天元,“林小姐可知今日说漏了一件事。”
“哦?”
“灵隐寺香客多带佛经,鲜少有人揣着珍贵的棋谱展示在一个相识不到半日的人面前。”
陆明霜拈起一枚白子把玩,棋子在她苍白的指间泛着冷光,“更何况,我已有三年未在人前执棋,林小姐是从何处知晓我擅弈?”
林若寒见瞒不过去,索性不再伪装。
她微微坐正身子,神色变得严肃起来:“陆小姐,既然你已察觉,我也不再隐瞒。”
林若寒指尖摩挲着黑子,似笑非笑地望向陆明霜:“陆小姐这手‘镇神头’,倒让我想起前朝棋圣与仇敌对弈的旧事。”
“听闻那位仇敌表面谦恭,暗地里却将毒药涂在棋子之上。”
她落子时故意轻敲棋盘,“棋局如世局,胜负往往不在棋盘之中,可对?”
陆明霜执白的手悬在半空,棋子冷光映得她眸色幽深:“林小姐博古通今,却不知这典故还有后续。”
“棋圣虽胜,却因轻信一杯‘故人茶’,落得七窍流血而亡。”
她指尖压下白子,西北角黑龙应声断首,“可见有些秘密,沾了便是祸端。”
林若寒轻笑一声,腕间珊瑚镯滑至肘间:“陆小姐可知,为何毒蛇总爱盘踞枯井?”
她倾身向前,袖中滑出一卷泛黄《烂柯谱》,书页间赫然夹着一枚褪色药方,“枯井看似死地,却藏得住见不得光的骸骨。”
陆明霜目光扫过药方上“朱砂”“鹤顶红”字迹,喉间蓦地发紧。
她倏然收拢五指,棋子硌得掌心生疼:“林小姐今日邀我对弈,莫不是想效仿说书人,编些深宅秘辛佐茶?”
“秘辛?”
林若寒拈起黑子轻叩天元,声如裂冰,“淮安郡王府的祠堂里,供奉的究竟是丛氏血脉,还是鸠鸟窃巢的腌臜物?”
窗外惊雷骤起,陆明霜袖中银簪寒光乍现。
却见林若寒从容抚过棋盘裂纹:“三日后及笄宴的杏仁酪,若换成‘醉朦胧’……不知陆小姐可愿与我赌一局?”
她指尖蘸茶,在案上勾出血燕纹样,“赌这盘棋,究竟是谁在执子?”
“我今日所说所做,皆是为了告诉你一些关于淮安郡王前王妃。”
“也就是你母亲丛雪篱和继妃柳如眉的秘密,并无恶意。”
陆明霜听到母亲的名字,身子微微一震,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林小姐请讲。”
“陆小姐,你可知你继母柳如眉的真实身份?” 林若寒看着陆明霜,目光坚定。
“我只知道她是中书侍郎的庶女。” 陆明霜平静地回答。
“中书侍郎庶女?那不过是柳如眉的遮羞布。”
林若寒压低嗓音,如同撕开一道陈年伤疤,“她真正的靠山是江湖杀手组织‘血燕’,当年你父亲剿匪重伤,正是她勾结匪首演了出‘美人救英雄’的戏码!”
窗外惊雷乍起,陆明霜袖中滑出一柄淬毒银簪,抵住林若寒咽喉:“林小姐可知,诽谤皇亲贵族是何罪?”
“那陆小姐可知,你弟弟陆明曦脖颈后的朱砂痣,与璇玑公主主簿卫沧如出一辙?”
林若寒不退反进,任由簪尖刺破肌肤,“柳如眉与璇玑公主主簿卫沧私通十年,你当真以为那两个‘弟弟妹妹’流着你家血?”
山风卷着雨前龙井的苦香穿堂而过,林若寒凝视着对方领口隐约露出的淡红勒痕。
忽然将棋谱重重拍在案上:“因为我知道柳如眉给你母亲灌的不是安神汤,而是掺了红花的毒药!”
陆明霜手中茶盏“咔嚓”裂开细纹,碧色茶汤顺着指缝滴在《心经》上,染污了“度一切苦厄”的字句。
雨滴噼啪砸在青瓦上,陆明霜忽然低笑出声。
笑着笑着便有泪珠砸在棋盘:“所以母亲临终前攥着那方染血的帕子,原是柳如眉给她下毒的证物……”
林若寒从袖中取出半块鎏金令牌扔在案上,令牌上“血燕”二字被烛火镀了层血色。
“三日后你妹妹及笄宴,柳如眉会在她的杏仁酪里下‘醉朦胧’,再让马夫扮作小厮毁她清白。”
陆明霜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林小姐想要什么?”
“我要周婉容身败名裂,”林若寒将染毒的胭脂盒放进陆明霜掌心,“你要郡王府干干净净。”
陆明霜凝视林若寒道:“为何感觉林姑娘与周家嫡女倒像是结了三世仇怨。”
“因为周氏全族都在我的清算簿上。”
林若寒指尖划过青瓷茶盏的冰裂纹,烛火将她眉梢染上三分戾气。
“你可知那位端坐宗正府的周夫人,与你继母原是血脉相连的姊妹?”
陆明霜执棋的手悬在半空,白玉棋子映着骤然冷厉的眸色:“二十年前王妃遴选,她与先母角逐正妃之位,最终败落于御前献艺。”
“何止败落?”
林若寒冷笑掷出鎏金鸾簪,簪头凤凰的眼珠嵌着淬毒暗器。
“当年柳如瑟在鸾驾中暗藏机关,欲令先王妃殿前失仪。”
“先王妃以剑舞破局时,这支簪子离她咽喉不过三寸。”
棋盘传来棋子碎裂的脆响,陆明霜指节泛白:“所以母亲缠绵病榻时,总念叨'枕畔蛇蝎'......”
“这些消息林小姐又如何得知。”
“当然是无所不知的黑市。”
陆明霜盯着林若寒道:“林小姐倒是肯花大价钱,你比柳如眉更适合执棋。”
林若寒将染血的账册拍在案上,墨迹洇开处赫然是周氏钱庄的密纹忽然轻笑出声。
“她们姊妹一个谋夺正妃之位,一个窃取中馈之权,这份血债”——忽然倾身附语,“不该让周婉容也尝尝么?”
“当年庆国公府蒙冤的密函,盖的可是宗正府的朱印。”
林若寒挥开衣袖,“流放路上三十七道追杀令,刀刀出自周氏死士之手。你说这仇,该不该算到周婉容头上?”
她起身拂落裙裷香灰,“三日后及笄宴,我会送陆小姐份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