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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18文学 > 历史 > 列祖列宗在上 > 第146章
  “赵淮渊……”破碎的音节哽在喉间。
  沈菀蓦地抬手,狠狠扫落眼前一整排书册!
  沉重的册子噼啪坠地,纸张纷扬如一场仓促的雪。在这片混乱的苍白中,一封未曾寄出的信,轻轻飘落,恰恰停在她脚边。
  素白的信封上,是他力透纸背的熟悉字迹:
  「吾妻菀菀亲启:
  待卿展信时,为夫应已身赴黄泉。此生杀伐半世,能取我性命者,唯卿一人而已。莫惧,莫忧,纵使剥皮拆骨,魂散形销,为夫亦无半分怨怼。此非卿之过,乃我命途所归。
  王府暗卫三千,自昔年便为卿而设。今交于尔,望护吾妻余生周全。此为夫所能留于妻最后之倚仗。
  忆卿常自梦中惊寤,眉间深锁,皆是惧我、怨我之痕。我心如亦如刀剜,却仍不肯放手。困卿于身侧,锢卿以权谋,是我此生最卑劣、亦最不舍之执念。
  我惧江湖风雨摧折你羽翼,惧天地辽阔消磨你归意,更惧这红尘万千颜色,终有一日,会让你淡忘曾有一个我。
  今时矣,枷锁已碎,高墙倾颓。此去山长水远,春樱冬雪,皆可由你随心而往。吾妻,本当是九天翱翔之凤,是我私心甚笃,囚尔多年。
  我死后唯有一愿,愿卿此后,常欢常喜,无怖无羁。不必再为谁低眉,不必再因谁惊梦。只求菀菀偶于明月窗前、倦旅途次,或风起时、雨落际,能依稀想起,许多年前,那个曾为你执辔牵马、目光不敢稍离你一瞬的青衫少年。
  奚奴绝笔」
  沈菀的视线渐渐模糊,死死攥着信纸,直到纸张在掌心皱成一团,被汹涌而下的泪水濡湿。
  “赵淮渊,你这是死后也不打算放过我
  了。”
  她踉跄着后退,脊背抵上冰冷的石壁。就在此时,密室东侧那座半掩的玉屏后,数颗嵌在壁上的夜明珠光晕如流水般漫来,无声地照亮后方更为隐秘而广阔的空间。
  堆积如山的锦盒、木匣,整齐排列在檀木架上,一眼望不到尽头。每个盒子上都系着丝带,贴着素笺。
  其中一只雕工繁复的紫檀盒尤为醒目,它被小心地放在最易触及的位置。素笺上,是他一贯挺拔的字迹:
  「贺菀菀三十岁生辰。愿岁岁常安宁。」那是半月前就该送出的礼物。
  沈菀伸手取下木盒,盒中静静躺着一支玉兰花簪,花瓣雕琢的手法透着小心翼翼的笨拙,想必是他亲手所制,就像当年的桃花木簪一样。
  旁边散落着数张以金箔精心书写的贺笺。
  她颤抖着拾起,一张张看去,从「贺菀菀三十一岁生辰」,到「贺菀菀四十岁生辰」、「五十岁生辰」……
  时间跨度长达五十余载,祝词或简或繁,却年年不缺,仿佛他早已在寂静的岁月里,为她虚拟了一生顺遂安康的轨迹。
  最后一张金箔,墨色最新,浓郁得仿佛昨日才搁笔:
  「贺吾妻菀菀八十岁生辰。盒中所存,乃你我结发当日,悄然剪下的两缕发丝,结为此生同心。盼待吾妻百年之后,能将此结带入陵寝。奚奴纵使九泉辗转,来世碧落黄泉,亦必会循此一缕青丝,寻到爱妻。」
  沈菀的呼吸骤然停滞,随即是无法抑制的、崩溃般的呜咽从胸腔最深处撕裂而出。她瘫软下去,紧紧抓着那支未送出的玉簪和这封永远无法抵达未来的金箔,哭得浑身颤抖,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原来他早已将她的年年岁岁,无声无息地,规划进了他孤独而偏执的爱里。
  这满室珍宝、画轴、记录,都是一个被困在无望爱意中的男人,所能想到的,最笨拙、最绝望的陪伴方式。
  可怜她亲手促成他的死亡,直到他尸骨无存,才终于读懂。
  这迟来的、震耳欲聋的懂得,化为最锋利的刃,一下,一下,凌迟着沈菀仅存的所有知觉。
  “主子!”影七急促的声音从密室外传来,似乎听到了里头的动静,便自作主张的冲了进来。
  可是在赵淮渊的府邸,沈菀又怎么会遭遇任何危险呢。
  两个时辰后,沈菀擦净了眼泪,彻底将密室重新封锁。
  临走之前,她最后回望了一眼这个充满疯狂爱意的空间,注意到门后阴影处挂着一对束缚手脚的金丝镣铐,那尺寸似乎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沈菀笑了,忽又觉得,赵淮渊冥冥中似乎又给了她自欺欺人的理由,让她不必后悔,若是崖底的刺杀失败,终有一天,在赵淮渊的占有欲和爱念决堤的刹那,等待她的就是那根拴在这不见天日的密室里的铁链。
  当沈菀走出密室时,廊外飘进的雨水,彻底濡湿了她的乌发。
  雨幕中,女人走向深宫的步伐越来越稳,背影也越来越孤寂。
  赵淮渊,你赢了。
  即使死了,还是困住了我。
  往后余生,我只配在禁宫内枯坐着看云起云落,盼着死后在与你纠缠不休,可你说了,不想再见我。
  原来我们之间,最绝望的那个,始终是我。
  第107章 周卿 “……”几个意思,撵都撵不走,……
  殿内鎏金兽炉吐着沉水香, 青烟缭绕如纱,一道绯红官袍的身影静立其间,挺拔如孤松覆雪。
  周不良眉眼似墨裁寒星, 薄唇抿作刃,一身文臣的清贵气度里,却淬着多年刑狱浸出的冷戾。
  即便他姿态恭谨, 温玉坠身,袍服严整得一丝不苟, 沈菀脑海中仍不受控的浮现四个字——斯文败类。
  太后娘娘不动声色地摩挲着茶盏边缘,姓周的也不知道什么毛病,每次见她都像是刻意要演一出君臣惺惺相惜的戏码。
  嗤,人倒是站得笔直,面上也恭敬得挑不出错处, 可那双眼总在她稍不留意的时候, 肆无忌惮的逡巡,着实不算安分。
  执掌朝堂的沈太后最不愿意见的就是这位周大人, 这都还要从当年赵淮渊活着的时候说起。
  当年沈菀受困于沈家, 被赵淮渊和沈正安联手设计, 逼着嫁给没背景的新科状元郎,也就是咱们这位周大人。
  沈菀自然是不能坐以待毙,就在婚讯穿的沸沸扬扬的时候,豁出命, 博得救驾之功, 顺利被陛下册封为永宁郡主,就此摆脱了和周不良的婚约。
  那段时间她自然是顺心如意,只是可怜这位被迫订婚又被迫放弃婚约的状元郎,过得颇为灰头土脸。
  大衍文臣的嘴有多贱, 沈菀心里有数,不用想都能猜到他一介书生会遭受多少冷言冷语的奚落。
  从前赵淮渊还没倒台的时候,沈菀想过拉拢朝堂上的任何人,唯独周不良,她没有做过任何考虑。
  后来他助她渡劫,明面上站入太后麾下,群臣皆视周不良为她手中的一把刀。然而沈菀心底始终绷着一根弦——敬而远之。
  可偏偏前些日子京都又闹出一桩诽谤案,几个醉酒的举子,也不只是受谁的挑唆,竟然当众大放厥词,诽谤沈太后牝鸡司晨。
  此事皇城司掌印六爻正要插手,岂料当夜,周不良便带着大理寺侍卫将造谣生事的举子悉数鞠谳。
  一番严刑拷打,大理寺给这些不长脑子的举子定下妄议政事、意图谋逆的大罪。
  周大人又是个遇事喜欢抄家灭门、赶尽杀绝的性子,诽谤案一时拔出萝卜带出泥,顺手杀了一大批不安分的宗室亲贵。
  外头都在传,近些日子大理寺內狱的地面都被血水泡的刷不出颜色来。
  闹出如此大的动静,沈菀当夜便有所耳闻。
  若是换了别人,她自然可以心安理得的欠下这份人情,奈何她上次就用一串金刚怒目佛珠将周不良送的天大人情敷衍过去,事后又没有兑现任何好处,眼下又出了这么一遭要紧的事,一时间犯愁,不知该如何安置此獠了。
  周不良此人,内里千回百转,面上偏要列出一条路走到黑的架势——生怕满京都的文臣武将不知道他是太后一党。
  面对这般大张旗鼓、近乎逼宫的投诚,沈菀确是骑虎难下,不得不将他收入麾下。
  此刻,这人便在她凤栖殿中请安。
  沈菀目光垂落,不经意瞥见他脚下的青砖,竟是极轻地笑了。
  周不良官至刑部尚书,权倾一部,可在她这儿,却像是给脚下画了个无形的圈。无论站坐跪拜,他的靴履始终只在那方尺青砖的范围内移动,一分不多,一寸不少。
  你说他恭敬,他隔三差五借着朝事给她添堵,你说他意图不轨,他还明里暗里替她拔除政敌。
  几番明里暗里的试探交锋后,沈菀得出一个结论——这人纯纯就是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