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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18文学 > 其他 > 尘色 > 第81章
  蔺九微惊,“你不能再去前衙了?”原来那日席间的异常,竟跟这个有关。
  “是啊,这原也不意外。”陈荦勉强扯出个苦笑。
  “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我从前能去前衙本就名不正言不顺,身为女子,没有朝廷的告身,也没有节度使的版署,只不过倚仗过去大帅的一句话。如今他行将就木,那一句话的份量能有多重,风一吹便散了。”
  陈荦的声音很轻,夜晚寂静,却足够两人听得清楚。她这一番话让蔺九想到许多事情。
  “陈荦,你说得对。世间权势变换迷离,若没有抓在手中的筹码,一阵风可以吹走的东西太多了。短短数日间,一国储君可埋于荒冢,驰骋沙场的老将身首异处。”
  陈荦误以为蔺九附和她是要赖账,便靠坐起来看着他。“蔺九,我如今虽然失势。但我此前凭借一己之力帮助你改了任命是事实。你若敢赖账,我……”
  “陈荦,你想离开苍梧城吗?”
  陈荦:“离开苍梧城?去哪里?”
  蔺九看着她,“沧崖。”
  陈荦微惊:“去沧崖做什么,跟你走?”
  蔺九神色晦暗地点了点头。
  此刻,一个破釜沉舟的念头出现在他心里。他想,若是陈荦开口求他,就带她去沧崖也未必不可。只不过,陈荦是他人之妇,他这样做必然要瞒天过海惊世骇俗罢了。
  陈荦摇头,“蔺九,我不会跟你走。”
  他心里兀自惊涛骇浪,倒没想到陈荦就这样轻轻否决了。蔺九从凳上站了起来靠近一步问道:“为何?”
  “我从前的职责是侍候大帅,如今大帅卧病,不再需要我侍候,如此我便
  是无用之人了。我既不会打仗,又不擅谋略,就是和你到了军中,沧崖也不过多了个无用之人。”
  蔺九:“陈荦,你不必这般自我厌弃。”
  陈荦才不听,许多事许多话她已在心里想了许久,想得难受,想来想去无处解答。今夜既然蔺九问起,便借着残余的酒精说出来图个痛快。
  “我没有根基,没有身份,跟你去沧崖,依附于你,不过从一个男人之手,落入另一个男人之手。以声色娱人,有什么意思……”
  她这样说,让蔺九几乎无话可说了。
  蔺九在床榻之侧坐下,伸手握住陈荦的双肩。走得近了,他才发现,陈荦的腮边有泪。酒醉过后,她那一张脸苍白如雪,双眼如青溪雾雨,在跳动的灯烛下深邃迷蒙,让人看不清这是个怎样的女人。
  一瞬间蔺九突然明白了,陈荦的话不是酒后泄愤,也不是故意在他面前说出的凉薄之语。她这些话大概也不是专门说给他听的,而是她对自己的质疑。陈荦,娼妓出身,但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她自年少到如今,风雨如晦走过,今夜借着酒意叩问自己,往何处来,到何处去,从前如何,此后又是何许人。她这一壶酒,也是为这个而喝的吧。
  也是陈荦的泪让蔺九心中一凛,打醒了他心中的幻想。
  蔺九将陈荦拥入双臂之间。桌上的灯烛燃烧太久,猛地跳动了数下后彻底熄去。视线内顿时陷入黑暗。长夜未央,风声好似挟裹着无可奈何的命运自窗外寂寂而过。
  寂静的黑暗,让身处其中之人生出身不由己之感。
  蔺九说:“我后日清晨离开苍梧城。陈荦,你说得对,你实在不必跟我去沧崖。”
  他身上背负着惊天之秘,乃是命途无定之人。这样的他,又如何去承担陈荦的因果。何况,他现在根基未稳,还不能兑现帮助陈荦以女流之身入推官院的承诺。
  蔺九将陈荦脸颊上的泪水吻去。
  “陈荦,你护好自己。只要你不后悔,你我的交易绝不失效。”
  他说得这样笃定,陈荦汲取着他双臂间的体温,心想蔺九若去做生意,或许真的会是个童叟无欺,极讲信义的生意人。
  感到双方之间说不清楚的沉重,陈荦转而说了句轻松的话:“蔺九,你在数年之内由军士迅速升至沧崖镇将,并站稳脚跟得到新大帅的仪仗,我也相信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蔺九是十年来苍梧军中升得最快的将领。这其中有冥冥之意,然而陈荦看过那些大小战役的战表,也能想象前线交锋厮杀的场景。蔺九的军功是他用血肉拼杀出来的。
  蔺九:“你还答应过我,不得投向他人。”
  陈荦心里冒出一丝窃喜。蔺九虽然嘴上说着对她无意,她大胆猜测事实上并非如此。人非草木,蔺九这样拥着她,会毫无感觉才怪。陈荦复而又想到,他们的来往本来纯是交易,无关情意。她这样暗自揣测蔺九,并试图以此为软肋来制约他,是不是多少有些不厚道……可她手里什么都没有,这是她现在唯一的筹码了。
  陈荦:“我就在这城中等你便是了。”
  陈荦既是过去的大帅宠妾,是新大帅名义上的庶母,在节帅府后院怎么都会有一席之地。蔺九暂时不必担忧她的吃穿用度和安危。
  他还是交代道:“你若真的遇到险情,便打开弩机,十步之内便能射杀歹人。”
  “好,我答应你。”
  蔺九问了陈荦一个重要的问题。“陈荦,若是我不能兑现与你的交易,你会如何?并非我会食言,而是当前局势……我在苍梧虽能领兵,但根基未稳,暂无人脉来助你重入推官院。你我的交易,现下是你吃亏了。”
  陈荦自己已想过了这个问题。“蔺九,实话告诉你吧,我难道还有别的选择?你没有根基,没有人脉,你才愿意跟我这个后宅妇人做交易,不是吗?我那时既选了你,便没什么好后悔的,也该做好等待的准备。至于吃亏……”陈荦无奈地自嘲道,“我以女子之身入府衙,还想去推官院查案。找一个军中势力作为倚仗,这不是我的捷径,是唯一的不得不选的办法。因为,大帅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陈荦因郭岳的风痹症而得势,也最终因他的风弊症而失去一切,她确实从来都没有过选择。
  蔺九不知为何胸口一刺,疼了片刻。陈荦这样说,好像是冥冥中的天意促成了两人来做这一笔交换。
  “陈荦,你自来就是个聪明人。”
  陈荦听不出他话里的语气,皱起眉问道:“你这是夸赞还是贬损?”
  “你自己体会去。”
  陈荦摸索着捧起蔺九的脸,她发现蔺九这个人要比他这幅寒碜的皮囊所示的来得深沉,他这神秘难测的性子跟这副外表有一丝违和之感。
  “蔺九,你路上保重。”
  隔了片刻,陈荦忍不住又问道,“还有,你那履历上的年龄是真的吗?”
  蔺九身体一僵,“为什么这么问?”
  “我总觉得你这人有些奇怪,我猜测你那履历所写的年龄未必真实。你到底多大年纪?”
  “陈荦,你不过是乱猜的。”
  陈荦直起身来看他,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光影。陈荦捧住他的脸靠近了,想看得更清楚些。他们这样亲密,呼吸相闻,倒真的像是爱侣一般。蔺九抚摸她那丝绸一般的长发,全然没有意识到,那是他年少时就曾起意的动作。
  这时小蛮在门口敲响了门,得到陈荦允准,重新点了一盏灯进来。
  夜已深了。蔺九叮嘱陈荦不要忘了写信到沧崖。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蔺九停留片刻后,离开了清嘉的小院。
  他这一去,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陈荦心中生出了惆怅之感,还有一丝不知从哪儿生发的不舍。
  她仓惶之下选择了蔺九,蔺九的承诺是她虚无缥缈的仪仗。四海动荡,他们的交易何时有兑现的一天?那于陈荦来说也许是遥遥无期的奢望吧。
  陈荦追到门口。蔺九的身法极快,她只看到他悄无声息逾墙而去的残影。若蔺九真有能让她重入推官院的那一天,蔺九会是另一个匡兆熊或是黄逖吗?那时的苍梧又会是什么样?
  他们俩这一笔交易自去岁冬日夜晚的小园开始,如今也像眼前这沉沉的夜幕一般,指向难以预见的未知。
  命运是最不可捉摸之物,但人心里总存有丝丝缕缕的希冀。蔺九的体温,还有那手臂疤痕的触感仿佛还留在陈荦指尖。虽然她不是他的谁,但她真心祝愿他此去所向披靡,下次再见不要再受那样重的伤了。
  第64章 郭宗令继任苍梧节度使这一年……
  郭宗令继任苍梧节度使这一年, 是大宴的女帝凤羲三年。这一年的年末,匡兆熊旧属马岱元以军务之由离开苍梧城时,率近百亲骑径直南下滕州, 杀死将将上任的滕州镇将, 重新统属旧部军马。并在次日宣布自此投诚朝廷, 再不归属苍梧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