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烧啊。”
“小丫头片子,你大哥是汉子!你也九岁了,该学这些了。”
陶春草不情不愿,撅着个嘴巴坐在灶前。
自从杏叶走了,家里就冒出来好多的活儿。
就连她,以前偶尔打个猪草边玩儿边打,弄不满还有杏叶再出来。现在娘又是让她烧火,又是让她喂鸡,她都没时间出去玩儿了。
陶春草看着她垮着个脸的娘,想说要不就让杏叶回来。
“看着火!掉出来了!都吃十岁的饭了,烧火都不成,我看你以后怎么嫁人!”
陶春草看着乖乖坐在自己身边的弟弟,暗道:凭什么姑娘就得学了做饭才能嫁人,男的就不用学。
哼,她以后定是嫁个不让她做饭的。
*
杏叶在屋里坐得久了,没听到外面动静。想着赵春雨肯定走,杏叶开了一道门缝,往外面瞧。
没人,虎头也不在。
恩人没回来,杏叶想到他听到的话,一时间不知所措。
他在万婶子家时,听她好像说过,恩人是她姨母带大的,他姨母就如他的亲生母亲一般。
他本不想听人家说话,但那话往耳朵里钻。
恩人姨母不喜自己,想让自己走,好给他找夫郎。他待在这里,对恩人也是个累赘……
杏叶眼神黯淡,一时紧咬住唇,本就干裂的唇上皮儿一破,冒出些血珠子来。
杏叶尝到了铁锈味,吓得一惊。
他惶恐地找到墙角,身体靠着,将自己蜷缩起来。他总是这样,会吓到恩人的。
杏叶将唇上的铁锈味儿舔尽,安静又害怕地等候着。等男人回来,将他赶出家门。
至于那一方契约,早已不存在杏叶的脑海。
*
镇子上集市不大,只一条街,都是附近几个村的人来。
街上卖菜卖肉,还有些酒肆饭馆。只辰时人多些,过了辰时,人就陆续散去,各回了家。
程仲从街头买到街尾,杏叶的浴桶、木盆,洗脸的帕子、牙刷、牙粉……鞋袜、鞋子、头绳……
一通下来,带来的背篓装满了,手上也满了。
至于那大件的东西,有些重,程仲拿着也不方便,就干脆叫了一辆牛车,将东西一起运回去。
他虽动作快,但东西一样一样买下来,回去也不早了。
让虎头咬开院门的门栓,程仲拎着牛车上的东西先放进院中。期间扫了院中一圈,不见杏叶人,他屋门也是关着的。
程仲不急,先结了十文铜板,送走车夫。
关上门,程仲将东西归置好。米面放灶房,余下的都是杏叶的。
屋内,杏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无知无觉弄得手上冻疮口子裂开,露出肉来。
程仲敲门,杏叶吓得往后猛地一退,肩撞在墙上。
下一瞬听到程仲喊人的声儿,才抬起头,撑墙站起。
蹲了许久,脚已经麻了。
杏叶走了两步,两条腿跟木棍子一样杵着,毫无知觉。又走了一步,顿时,腿上像千万只蚂蚁在啃噬。
杏叶趔趄着撑住桌子。
缓到能走了,他立马打开门,程仲已经将东西都搬到他门口了。
杏叶看着眼前,新木盆里放着干净的帕子、牙刷、乃至新的鞋袜,连头绳都有。
杏叶讷讷无言,侧身退到门边。
程仲不指望他能说几句话,道:“这些都是给你买的,端进屋里去。以后要是再缺,就添。”
杏叶点点头。
程仲见他不动,暗叹了声,给他端进去。
进去后也不多待,赶紧出来,就看杏叶慢吞吞跟着他,低着头,脖子弯出不正常的弧度。
程仲停下,杏叶也跟着停。
他焦虑地拽着袖口,手上的伤也被程仲看了过去。程仲忽然想起忘了买些擦手的,家里猪油也用得差不多了,还得炼。
“杏叶,不去看看鞋合不合脚?”
杏叶顿住,微微抬头,程仲见他眼睛红肿,一时间皱眉,面上看着凶。
“家里来人了?”
杏叶不敢说谎,点了点头。
“陶家的,说了什么?”
杏叶又摇头。
看他不愿说,程仲还以为是他那个继母。
正打算出去问问,杏叶一把抓住他衣服。手背上一凉,两滴水滑过,溅在深色的衣服上,落下两道明晃晃的痕迹。
程仲以为是水,仰头也不见下雨。
等看到杏叶缩着肩,呼吸都在轻颤,弯下腰一看,人睁着眼睛默默流泪呢。
程仲黑了脸,凶神恶煞的。
他就不在家这么一会儿,好好的人又受了欺负。
“我出去一趟。”
程仲忽的往外走,杏叶吓得跑了几步跟上,又拽上他衣服,这下有些憋不住哭声了。
他断断续续道:“能不能、能不能不送我走,我听、听话。”
程仲身体一滞。
看哥儿这般,顿时想拍下自己脑子。
程仲赶紧将人带到灶房,拿了刚买的帕子浸湿,让杏叶先擦擦眼泪,嘴上道:“不送你走。谁又跟你说了什么,你不听就是。”
“我都听到了。”
杏叶用帕子捂着眼睛,一颤一颤地鼓起勇气道。
程仲明白过来,这是听了他姨母的话。
杏叶坐在灶前凳子上,程仲站着,只看得见他发旋。哥儿又跟小孩儿似的,抱着膝盖,就差把脊骨给弯折了。
程仲蹲下,试图看着杏叶眼睛。
无奈哥儿藏在帕子下,只看得见紧咬着的唇,还流血了。
程仲道:“刚刚忘了跟你说,我姨母嘴快但心肠不坏,她也不是想赶你走,只想也将你接过去她来照顾你。但我都跟姨母说了,不送你去。”
“我既说了不赶你走,那定不会做这样的事,你就安了心,好好养病。”
杏叶蒙着眼,耳朵更灵敏。
程仲就在跟前,一字一句他都听得清楚。
恩人说不赶他走。
杏叶脑袋一下砸在膝盖上,还是那句话:“我听话。”
程仲目光落在他发上,心中不忍,手虚虚拂过他头顶。
“我不需要你听话……以后你要学会听自己的话。”
杏叶感觉到他的手,下意识抱着身子躲。程仲先一步稳住凳子,没让他摔着。
杏叶后知后觉不是挨打,他颤颤巍巍抬头往那掌下靠,程仲本要撤回,见他小兽寻求庇护一般,手在半空停下。
一下子,毛绒脑袋贴在掌心,严丝合缝的。
“杏叶不懂。”
“不懂也没事,以后能懂就行。”
程仲看他此刻愿意交流,又问起他不在时谁人来了,杏叶没半点隐瞒,说是赵春雨。
程仲知是他继母带过来的儿子。
在他看来,是个老实沉默的人。过来多半是担心杏叶在他这儿受伤害。
程仲再想问细致些,杏叶就闭口不言,只是用摇头点头来回应。
程仲纳闷,担心问:“是不是喉咙不舒服?”
程仲蹲得累了,索性将稻草往屁股下一垫,直接坐下去,这般更能看清杏叶脸上的神情。
杏叶将帕子放下来了,露出眼睛。干净似含着水一般。有了神采后,比先前的更为灵动。
此时哥儿捏着帕子抱膝,带着好奇看过来,像他在山中见到的探出洞的兔子。
杏叶眼珠动了动,好似慢了些才想起了他刚刚的问话,才摇了摇头。
“那是为何又不说话了?”
杏叶忐忑,看他一眼又缩回去。比那藏在草里的小龟还难逗出来。
杏叶道:“娘不让多说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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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有问有答
程仲坐正,浓眉深深压下。
杏叶的教养方式显然有问题,那妇人刻意薄待,将杏叶养成这个样子,心肠狠毒。
杏叶吓得脑袋往膝上一埋。
程仲看得不忍,大掌落在哥儿头上,顺了会儿毛,才将哥儿哄得抬眼看他。
程仲隐了怒气,心平气和问:“为什么不能说话?”
杏叶悄悄掐紧手心,害怕着道:“说我、说我给人家传去霉运,克到人家找上门来,家里就保不住我。”
他从小就被这样要求,等大了,就像被规训好了,一言一行都按了王彩兰套着的框子长。
呆板,怯弱,阴郁,不讨人喜欢。
程仲眼色深了深。
“她骗你的。”
在他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杏叶薄削的肩膀轻轻抖动,心里的委屈翻涌。
他知道,恩人是不一样的。
程仲:“她是你的继母,又不是你的生身母亲。她说的话都是为了欺压你,让你不好过。”
“现在你在程家,是程家的杏叶,前头她说过的那些话就当是放屁,别惦记。”
杏叶喃喃:“程家的……”
程仲就笑,人一下散了凶性,让人注意到他俊朗硬气的五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