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率先双手一撑,利落地翻过窗台,阎政屿则细心地托着黄素琴的手肘,助她平稳落地,自己才最后一个翻身而入。
储藏室里堆满面粉袋,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阎政屿轻轻移开最里侧的麻袋,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柜子。
柜门虚掩着,透过缝隙能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角落里。
六岁的妞妞抱着膝盖,小脸埋在臂弯里,瘦弱的肩膀随着抽泣轻轻耸动。
“妞妞?”黄素琴颤抖着唤了一声。
小姑娘猛地抬头,脏兮兮的小脸上挂满泪痕,她怯生生地望着突然出现的陌生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赵铁柱这个糙汉子顿时红了眼眶,这小姑娘跟他的儿子差不多年纪呢,他蹲下身,尽可能放柔声音:“闺女别怕,叔叔是公安,来接你回家。”
“不……不回家。”妞妞拼命的摇头,一双大眼睛里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惊恐。
黄素琴赶忙上前,把妞妞抱在了怀里:“妞妞乖,咱们不回家,妈妈带你去个安全的地方。”
妞妞却突然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黄素琴脸上的淤青:“妈妈,疼不疼?”
这句话让赵铁柱这个硬汉都有些鼻尖发酸。
阎政屿脱下警服外套,小心裹住孩子冰凉的小脚。
赵铁柱已经背过身去,狠狠的抹了把脸。
“不疼了,”黄素琴伸手把女儿搂的更紧,用自己的脸颊贴着她的脑袋:“妈妈再也不让妞妞受苦了。”
阎政屿带着黄素琴母女回到宿舍的时候,阎秀秀还没睡,看到哥哥带着陌生人进来,她赶忙起身,视线落在怯生生躲在母亲身后的妞妞身上时,阎秀秀的眼睛瞬间亮了。
“哥哥,这个小妹妹是谁呀?”阎秀秀轻声问道,生怕吓到那个瘦弱的小姑娘。
阎政屿揉了揉她的脑袋:“这是妞妞,她们今晚在咱们这借住。”
阎秀秀转身走到自己的床头抓起了一个布娃娃,这是哥哥买给她的,她很喜欢,但她觉得现在妞妞妹妹更需要一些,她小心翼翼的把布娃娃举到妞妞面前:“这个给你玩,晚上抱着它睡觉就不害怕了。”
妞妞回头望向母亲,见黄素琴点头答应,才伸出小手接过布娃娃,小声说了句:“谢谢姐姐。”
将黄素琴母女安顿好,赵铁柱拍了拍阎政屿的肩膀:“今晚就去我那儿挤挤吧。”
赵铁柱的媳妇孙梅听丈夫说明原委后,眼里满是心疼:“这晚上夜深露重的,孩子还病着。”
她说着话,就抱起了今日才晒过太阳的被子:“我这就给她们送过去。”
赵铁柱还想要说些什么,孙梅已经越过了他身边:“女人家的事情你们不懂,黄妹子身上都是伤,孩子又病着,得用软和的被子。”
她走到门口又转身,从锅里取出两个还温热的馒头:“让她们先垫垫肚子,明天我再熬点粥送过去。”
赵铁柱看着妻子忙碌的身影,对阎政屿笑道:“你嫂子就是这样,见不得人受苦。”
深夜,两个大男人挤在窄小的木板床上,赵铁柱突然轻声说:“今天看见那孩子,我就想起我家小子,都是爹生娘养的,怎么有人就忍心……”
阎政屿在黑暗中望着天花板:“所以咱们得让该受罚的人受罚,该得救的人得救。”
而此时在阎政屿的宿舍里,黄素琴正小心翼翼地给女儿喂水,孙梅送来的棉被带着阳光的味道,妞妞蜷在柔软的被窝里,小声说:“妈妈,这个被子好香……”
黄素琴轻轻抚摸着女儿终于有了血色的脸颊,眼泪无声地落在被子上。
这是这些年来,她们母女第一次睡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她们不必在睡梦中竖起耳朵,警惕着那随时会破门而入的暴怒身影,也不必在深夜惊醒,浑身紧绷地听着那震耳欲聋的吼叫与摔砸声,更不必担心会在睡梦中被粗暴地拖下床榻,迎接又一顿无端的毒打。
清晨五点半,天还蒙蒙亮,孙梅就轻手轻脚地起身了。
她先往炉子里塞了几块蜂窝煤,待锅底泛起细密的水泡,才将淘好的米轻轻倒进锅里。
米粒在沸水中上下翻滚,她拿着长勺不停搅动,防止粘锅。
“得多熬会儿,”她小声嘀咕:“那孩子身子弱,得喝稠粥。”
趁着熬粥的工夫,她又利落地和面揉团,动作娴熟地捏出十几个白胖的馒头,蒸笼上汽后,她特意往粥里撒了把红枣:“给孩子补补气血。”
当第一缕晨光透进厨房时,孙梅已经备好了早饭。
一锅熬得浓稠的红枣米粥,一笼热气腾腾的馒头,还有一小碟她自己腌的酱菜。
“起床了,都来吃饭!”孙梅的大嗓门儿把所有人都给喊了起来。
黄素琴牵着妞妞站在门口,小姑娘闻到香味,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快坐下吃,”孙梅给妞妞盛了满满一碗粥,又舀了勺白糖细细撒在粥面上,“多吃点,长得壮壮的。”
随后又不忘阎秀秀:“我们秀秀也要多吃一点,长高高。”
妞妞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忽然抬头小声说:“阿姨,粥好甜。”
孙梅咧着嘴开怀大笑:“喜欢就多吃,锅里还有。”
黄素琴捧着温热的粥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孙姐,”她声音哽咽:“谢谢你……”
“谢什么?”孙梅把酱菜往她面前推了推:“以后天天来家里吃饭,把身子养好最要紧。”
赵铁柱端着碗呼噜噜喝了一大口粥,故意咂了咂嘴,眼巴巴地瞅着孙梅:“媳妇儿,咋不给我也撒点糖?”
孙梅二话不说,抄起个热腾腾的馒头就塞进他嘴里:“吃还堵不住你的嘴!”
黄素琴看着这对夫妻笑闹的模样,心头泛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她低头看着依偎在身边的妞妞,忍不住想,若是当年自己能像孙梅这般果敢,女儿是不是就能少受些苦?
吃过早饭,一行人分道扬镳,该看书的看书,该上班的上班。
接待室里,女警袁佳慧蹲下身,和小姑娘平视:“你就是妞妞呀,昨晚睡得好吗?”
妞妞轻轻点了点头,小手却把昨天阎秀秀送给她的布娃娃攥的更紧了。
袁佳慧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铁皮发条青蛙,细心拧了几圈,放在妞妞面前的地上,小青蛙立刻咔嗒咔嗒地跳起来,妞妞的眼睛瞬间亮了。
“妞妞先玩会儿玩具,”她柔声说:“姐姐和你妈妈说几句话,好不好?”
小姑娘乖巧地点点头,蹲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跳跃的青蛙。
袁佳慧将黄素琴引到靠窗的座位,这个年代,男女之间的界限尚且分明,阎政屿特意将协助黄素琴的事情交由她这位女警来处理,正是考虑到这一点。
随着黄素琴的叙述在室内缓缓展开,袁佳慧的眉头越蹙越紧,当听到庞有财打算卖女还债时,她猛地拍案而起:“简直是无法无天!”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握住黄素琴的手:“黄姐,你别怕,根据《婚姻法》规定,夫妻感情确已破裂的,可以申请离婚,像你这样长期遭受家庭暴力的情况,法院一定会支持你的诉求。”
黄素琴茫然地抬头:“离……离婚?”
“对!”袁佳慧语气坚定:“庞有财不仅家暴,还企图贩卖亲生女儿,这已经涉嫌犯罪了,我们可以帮你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让他不能再靠近你们母女。”
她从抽屉里取出几张表格:“这是离婚诉讼申请书,我帮你填写,还有,妇联最近在开展妇女权益保护活动,可以为你提供法律援助。”
黄素琴的手微微发抖,眼眶泛红:“我……我真的可以离开他吗?”
“当然可以!”袁佳慧的声音温柔却有力:“你不是他的附属品,妞妞也不是可以随意买卖的商品,你们有权利开始新的生活。”
一直安静旁听的阎政屿此时开口:“需要我作证的话,随时配合。”
黄素琴思索良久,颤抖着手拿起了笔:“好,我要和他离婚,我自己打工也能赚钱,我能给妞妞治病,哪怕我去卖血……”
她再也不想把女儿的命和那个男人绑在一起了。
就在此时,外面突然响起了一阵吵闹声,庞有财像头发疯的野牛般冲了进来,两个警员死死拽着他的胳膊都没能拦住。
“好你个黄素琴!”他面目狰狞地嘶吼,唾沫星子四处飞溅:“我说怎么敢跑,原来是攀上高枝了!”
他猛地转向阎政屿,扯着嗓子大喊:“大家都来看看啊!公安同志拐带别人媳妇!跟我老婆偷情!”
整个派出所顿时鸦雀无声。
庞有财见众人愣住,更加得意,指着阎政屿的鼻子骂道:“你这个衣冠禽兽,利用职务之便勾引人妻,我要去局里告你!”
与此同时,他的头顶也浮现了阎政屿所熟悉的血红色字迹,
【庞有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