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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牲畜的血在门口流了一地,屠户拿着还滚烫的两颗头,摆在了供台桌上。
  谢庭英将怀里的红包递给他,“辛苦。”
  屠户满手的血,笑得露出一口黄牙,“应该的应该的……”
  冒着热气的猪头和牛头就放在不远处,因为足够新鲜,头颅还在往下滴着血,浸透了桌子,砸在地上。
  芸司遥跪在第二排,位置正对着谢衍之的遗像。
  照片上的他还是那副温润柔和的神情,和死后阴沉冰冷的模样判若两人,看起来脾气好极了。
  “你怎么不哭?”
  她旁边跪着一个老太太,满脸皱纹,正用帕子擦着眼角的泪,指责的看着她。
  “你不是衍之的妻子吗?他死了,你怎么不哭呢?”
  不止是她,跪在蒲团上的大部分都盯着她,表情阴沉,神色诡异,“对啊,你怎么不哭呢?”
  “衍之死了,你应该哭啊……”
  芸司遥不动声色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硬是挤出了泪,声音发颤地望着遗像,“老公……”
  眼泪跟串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你怎么能丢下我们孤儿寡母一个人去了……呜呜呜,老公……”
  见她哭得实在情真意切,周围人这才将视线收回去,继续哭起来。
  “衍之啊……”
  “你年纪轻轻,怎么就这么去了啊……”
  芸司遥低着头,发现这里大部分人嘴上嚎着哭腔,脸上却没多少泪。
  他们用帕子盖着眼角,拿下来后帕子上一点湿润的痕迹都没有。
  芸司遥哭着,心里却想着早知道她也拿个帕子遮一下就好了,要是真哭一天,第二天眼睛都不能要了。
  哭声由低到高,到了晚上,竟有几人直接晕了过去,被抬着出了灵堂。
  芸司遥垂着头,发现面前的地上突然多了几道水痕。
  供台上的线香被裁断一截,坠在她不远处,熄灭了。
  水草混着泥土的腥气爬上鼻腔。
  “滴答、滴答……”
  腥臭的水滴落在面前。
  芸司遥缓慢抬起头,看到了一张被水泡烂了的脸——是谢思思!
  她也跪在地上,呜呜地给谢衍之哭丧,湿漉漉的衣服往下滴着水,汇聚起来,都快蔓延到她这边来了。
  谢思思察觉到视线,僵硬的转过脑袋。
  “姐姐,你也在给谢哥哥哭丧吗?”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灵堂内刮起了一阵阴寒的风。
  阴阳两界的屏障仿佛被打破,所有隐藏在暗处的鬼都冒出了头。
  哭声愈发浓重,也离她愈发近。
  “呜呜呜……”
  数不清的贪婪视线望向她,窸窸窣窣的交谈声突兀的响起,“好香啊……”
  “她看起来怎么那么好吃……”
  “肚子好饿……”
  芸司遥脸上还有泪痕,纤长睫毛微抖,握紧手串,视线冷静地扫向重重鬼影。
  谢思思道:“姐姐,他们是跟我一样死掉的祭品。”
  她疯狂的咽着口水,垂涎欲滴的看着芸司遥。
  芸司遥:“祭品?”
  谢思思张了张口,却说不出来话。
  芸司遥:“为什么叫祭品?”
  她视线扫向四周的鬼,每个人的死法都不一样,有撞死的,有上吊死的,也有跳楼的,千奇百怪。
  它们很统一的,用渴望的眼神望着她。
  “好饿……”
  “好想吃……”
  芸司遥道:“你们是献祭给谁的?冥罗?”
  谢思思听到这个名字,猛地一缩脖子,“不可以叫这个名字,不可以……”
  芸司遥便换了个问题,“怎么才算被献祭,许愿吗?”
  谢思思怨气翻涌,点头之后又很快摇头。
  “我没有进庙,我不该死的……”
  她眼角流下两道血泪,尖声道:“我是被献祭给神明的,我是被害死的!”
  听到神明这两个字,周围的鬼魂都开始躁动起来。
  “我不该死!我不该死!”
  芸司遥冷静道:“是谢婉枝许愿的时候,用了你作为代价交换吗?”
  谢思思捂住耳朵,张开嘴,无意义的发出尖叫。
  芸司遥知道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了。
  “神明”给谢家好处,谢家上供族人喂饱它,那谢衍之呢,他是怎么回事?
  他更像某种载体,鬼魂们都怕他,镇民们也怕他。
  芸司遥之前听过一种故事。
  穷乡僻壤的村子里供着一尊邪佛,第一个发现它的人知道邪佛能满足人的心愿,便将它带回了家,许愿金银财宝,很快屋子里便多了一箱珠宝。
  邪佛向他讨要了一头牛作为交换,村人欣然答应,之后便越来越多人知道这尊万事灵的邪佛,许下无数个愿望,将它供奉起来。
  它的胃口越养越大,几十年后,牲畜不再能让它满足,于是它便叫来了最开始捡到它的村人,对他说:
  我要吃人。
  谢衍之说过,冥罗已经死了,可村民还是不停的进行祭祀。
  谁会成为下一个冥罗来满足村民们的愿望呢?
  芸司遥心中已经有了猜测,谢衍之命格特殊,天生属阴,再加上镇民们对他的态度,恭敬中又夹杂着恐惧……
  他们在养下一尊邪佛。
  芸司遥眉头微蹙,眼神放空。
  “好饿……”
  四周的鬼从墙壁上爬出来,闻着她身上的血香味缓慢移动。
  灵堂内哭丧的人恍若未觉,继续低头呜呜地哭。
  “好香啊……”
  它们重复着无意义的词,朝着芸司遥的位置爬去。
  她从蒲团上站起,因为跪了太久,膝盖发软差点栽倒。
  长明灯摇曳不定。
  谢思思停止尖叫,抬起惨白的胳膊,“姐姐。”
  芸司遥手腕上的朱砂开始发烫。
  谢思思遥遥指向巨大的黑白遗像,“谢哥哥会保护你的。”
  芸司遥身边围着的冤魂越来越多。
  谢思思阴森的看着她,“他连你杀他都不介意,怎么会跟你生气呢?”
  丈夫的遗像正对着芸司遥,眸子漆黑,视线温和。
  “他不会跟你生气的……”
  谢思思身上的皮往下掉着,露出血淋淋的肉,她捡起皮,黏在自己身上,声音幽幽。
  “只要你喊他,他会帮你的。”
  数不清的鬼爬了过来,贪婪的望着她,口水从腐烂的嘴里流了出来。
  “好饿……好想吃……”
  “怎么那么香啊……好香。”
  冤魂们趴在地上,宛如蜘蛛一样在地面上行走,他们穿过了灵堂哭丧的其他人,齐齐的朝芸司遥爬过去。
  谢思思声音急促,“快啊,快喊他啊……”
  无数冤魂爬了过来,伸长了尖锐的指甲,想要划破她的肌肤。
  谢衍之身上的阴气对冤魂们有着极大吸引力。
  头七将近,阴气只会越来越重,更何况他是在村民们许愿中诞生的新邪佛。死后的魂魄对他们来说,更是顶级补品。
  只要吸食一口,便能超脱轮回,重新转世为人。
  “快喊他啊!”谢思思声音变得尖锐,“你会死的啊!喊他啊!!”
  芸司遥用指甲掐破了中指,将血抹在朱砂上,手串被她扯断!
  十几颗珠子崩裂四散,所过之处鬼魂聚散。
  “啊啊啊!!”
  鬼魂癫狂的发出尖叫呐喊。
  谢思思震住了。
  芸司遥用长明灯点燃了熄灭的线香,在香燃起的瞬间,她看到谢思思和鬼魂们的身影逐渐消失……
  芸司遥:“谢谢提醒,我自己也可以。”
  *
  镇民们的身影变得清晰,芸司遥睁开眼,面前的线香悠悠的燃着。
  白晚棠一脸疲惫的走了过来,“司遥,时间不早了,你先去歇息吧,明天还得赶早出殡。”
  芸司遥从蒲团上站起来,身体微微晃了晃。
  她眼尾红红的,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哭丧了大半天,眼皮也比平时更肿。
  白晚棠道:“冰箱里有冰袋,你可以敷一敷,明早眼睛就没那么肿。”
  “好的伯母。”
  芸司遥应了声,转身离开时,忽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注视感。
  有人在盯着她看。
  芸司遥转过头,只看到了遗像上丈夫温柔的笑脸。
  他静静地,用着平和的目光,注视着她远去的背影……
  “……”
  第二天一大早。
  白晚棠找好了抬棺材的壮汉,道:“出殡的时候棺材千万不能落地,千万不能!”
  “您就放心吧,这点规矩我们还是懂的。”
  芸司遥手里捧着遗像,走在队伍的最前列。
  送葬队伍有几百人,浩浩荡荡的,敲锣打鼓,放着鞭炮,朝着墓地走去。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在耳边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