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腻的皮肤上干干净净,哪儿有半分受伤的痕迹?
——不是她的手在痛。
是共感。
芸司遥眉头皱起来,看向寺庙的方向。
和尚受伤了?
就他这修为,还能有谁伤得了他?
芸司遥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久,看着周围景色树木,推测自己也就睡了短短几天。
玄溟修为不浅,寻常妖物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便是真动起手来,也该是灵力碰撞的内伤,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手掌心像被锐器划伤,火烧火燎的。
芸司遥本不想管。
她垂下手,闭了眼。可那点残留的疼意总在指尖打转,搅得睡意全消。
芸司遥眉峰微微蹙起。
……去看看?
可凭什么每次都是她去。和尚不是希望她走么?
这么多天过去了,距离一个月时间所剩无几。
和尚如果想要她走,魅魔印的解药估计也得提前准备出来。
届时解开印记,消除了共感,他是死是活都和她没了干系。
芸司遥查看了系统面板,她如今的作恶值已经达到了35。
在寺庙的这段日子,她越接近玄溟,作恶值上涨的也就越快。
玄溟的半佛之身,本就是世间至纯至净的存在,任何妖邪鬼祟都显得污浊。
芸司遥从画中走出来,素白的长裙摆掠过小腿。
……污浊吗?
靠近他,污染他,每一步都在触碰天地间的规则,作恶值当然上涨的快。
芸司遥想着,抬脚朝着寺庙的方向而去。夜风吹起她的发梢,前路的夜色里,已经能看见寺庙里的微光。
……就看一眼吧,确认他没死就行。
她在心里默念,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
夜已深,寺庙里静得能听见蝉鸣鸟雀叫声。
禅房的门虚掩着。
里面没点灯,窗纸上映不出半点人影。
……和尚不在这里。
深更半夜的,他会去哪里?
芸司遥在寺庙中穿行,给自己施了隐匿术,一路上并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
寺庙快被她逛了个遍,突然,一缕极淡的血腥味顺着夜风飘了过来。
芸司遥抬起眼,看到了不远处的大雄宝殿,本该漆黑一片的殿内,却有微弱的光影在窗纸上晃动。
大雄宝殿……
他去那里做什么?
芸司遥怕他察觉到她的气息,动作放的更轻。
越靠近,那股血腥味就越明显。
大雄宝殿里,诸佛塑盘踞而坐,金身在微弱的光影里显得沉厚而泛有光泽。
正中的如来佛垂眸敛目,衣纹流转间似有祥云萦绕。
掌心结印,神情悲悯又威严,将世间万物的悲欢都尽收眼底。
两侧的阿罗汉或坐或立。
有的蹙眉沉思,有的低眉含笑,透着不容轻慢的肃穆。
芸司遥站在殿外,通过缝隙向内看去。
供桌前的香炉里,残香还在袅袅地飘。
玄溟身着一袭雪白禅衣,端正地坐在蒲团上。
指间那串紫檀佛珠正被他反复捻动,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他垂着眼帘,嘴唇翕动着念诵经文。
芸司遥目光下移,顺着声音看到了他的掌心。
鲜血从玄溟指缝里渗出来,顺着佛珠的纹路往下淌,把一颗颗圆润的珠子染成了暗红。
他仍一下下扣动着,仿佛感受不到疼痛。
血珠滴落在光洁的地砖上,在昏暗的殿内格外显眼。
芸司遥的目光扫过不远处的地面。
那里扔着一把小刀,刀刃上的血迹已经干涸,结成了暗沉的痂。
不是旁人伤了他。
……是他自己划的。
芸司遥望着他染血的指尖,又看向那串被血浸透的佛珠。
这和尚,到底在做什么?
玄溟忽然停了诵经,指尖捻着的佛珠也顿住了。
染血的掌心微微抬起,目光落在供桌前那尊垂眸的佛像上,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说不出的疲惫:
“……成佛究竟有何意义?”
诸佛塑像依旧是那副悲悯众生的模样,无人应答。
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血珠顺着指尖滴落在地砖上,“若不成佛呢?若留着这半佛之身,守着这点凡心……又算什么罪过?”
话音刚落,殿内的烛火猛地窜了窜。
明明灭灭间,诸佛塑像的轮廓仿佛动了动。
原本垂眸含笑的面容,似凝了层寒霜,嘴角的弧度敛去,竟透出几分沉沉的怒意。
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是对他违逆天命的斥责,是对他贪恋凡心的不满。
玄溟抬头望着那些似有怒意的神像,非但没退,反而挺直了脊背。
染血的掌心在身侧攥得更紧。
“这半佛之身,这清规戒律,若要以割舍凡心为代价,要以无视眼前人为前提。”
玄溟摇摇晃晃的站起身,因为跪坐了太久,腿部充血发麻。
“这佛,不成也罢。”
话音落时,他缓缓松开手。
那串染血的佛珠从掌心滑落,“啪”地一声砸在地上,滚出几颗暗红的珠子,在空荡的大殿里极为刺耳。
第336章 古画里的恶毒美人vs悲天悯人的佛(28)
芸司遥藏在殿门后的阴影里,掌心的共感突然变得滚烫。
她望着那个在诸佛威压下挺直脊背的身影,看着他染血的掌心、眼底翻涌的决然。
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我本以为自己能斩断尘缘,能守得住这份空寂,朝着成佛的路一步步走去……”
玄溟盯着佛像,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低笑,那笑声透着浓重的疲惫。
“可我终究只是个凡人,是个有欲有所求的凡人……”
他眉心剧烈地抽搐着,原本清冽的气息里,竟隐隐透出几分暴戾的浊气。
那半佛之身的佛光忽明忽暗,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着,边缘泛起一丝诡异的灰败。
他眸里哪还有半分往日的平和,只剩下失控的混沌,血丝顺着眼尾爬上来,红得吓人。
——那是走火入魔的征兆。
玄溟呼吸骤然粗重起来,他扬手掀翻了供桌,供果滚落一地!
“你们端坐莲台,看惯了生离死别,无心无情亦无欲,便觉得凡心皆是罪孽……”
“我守了二十年清规,以为能修成你们要的‘无垢’,可到头来——我什么都做不到。我什么都没有!”
“我从未求过什么,二十年的空,换来的是什么?!”
是枷锁,是克制。
他低低地吼出声,“我不过是想留住她,就连这都是要被斥责的罪过?你们要的,根本不是佛,而是没有心的泥像!”
玄溟抓起案上的木鱼,狠狠砸向佛像,木鱼撞在金漆的底座上,裂成两半!
“佛、道、清规……”
浊气越来越重,佛光几乎要被彻底吞噬。
玄溟红着眼,像头困兽般在殿里冲撞,踢翻了蒲团,那些象征庄严的物件在他手下碎的碎、落的落。
“我向您求过什么了?”
血珠从他掌心滴落,砸在满地狼藉里。
既入空门,当断七情,灭六欲。
可心之所向,何罪之有?
供桌被他掀翻,经书散落一地,与血珠混在一起。
佛像的金光愈发炽烈,威压几乎要将他碾碎。
殿内一片狼藉,烛台倒了,香炉碎了,只有他的声音在空旷里回荡,带着种近乎绝望的质问。
“我从未求过神佛……”
可就在这疯魔的边缘,他忽然停了。
“我从未求过你们……”
玄溟喘着粗气,望着满地狼藉,垂下手,看着自己染血的掌心,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他踉跄着走到墙角,解下束在僧袍外的袈裟带子,动作迟缓却坚定地将自己的双手反剪在身后,一圈圈缠紧。
带子勒进渗血的掌心,他闷哼一声,却没再动。
一道极细的红痕顺着眉心慢慢浮现,像蚯蚓般蜿蜒游走,渐渐凝成繁复诡异的纹路。
那纹路泛着妖异的红光,与他半佛之身的圣洁庄严金光格格不入。
纹路每跳动一下,都有浓重的浊气从他周身溢出来。
离火图案,赫然是魔纹。
魔纹还在蔓延,顺着鼻梁往脸颊爬,所过之处的皮肤,透着病态的灼热。
——走火入魔,已难遏制。
玄溟不知何时重新跪坐在残破的蒲团上,背脊却挺得笔直。
下一秒,他将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金砖上。
“咚——”
一下,又一下,磕得闷响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
额角很快渗出血迹,像是要耗尽他最后几分力气。
他真的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