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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18文学 > 历史 > 北境边关生存日常 > 第217章
  “往后,我们就不会分开了。”她声音很轻,却笃定,“他会跟着我们,一起长大。”
  陆铮的眸色愈发沉静温柔,隐约多了几分初为人父的稳重:“对,和我们一起,跟抚北城一起成长起来。”
  唐宛微微一怔,随即笑意更深。
  是啊,这是他们的城,也将是他们孩子生根发芽的地方。那些艰辛,那些未卜的前路,在这一刻,忽然都有了更深的意义。
  想到她这段时日的不适,陆铮握着她的手不自觉收紧:“你要应我,若觉得累了,立刻告诉我,不许再硬撑。”
  “我会的。”唐宛轻声应下,语气却郑重。
  此后的日子仿佛上了发条,时间飞快地向前奔去。
  这座扎在荒原上的新城,在一群勤劳而执拗的建设者手中,如同雨后破土的春笋,一日日拔节生长。
  城外可用的荒地,已被陆续开垦成成片的良田。除了鲁有良这些从怀戎县赶来的农事好手,也有不少商户聘请或自己投奔而来的老佃户。
  唐宛索性将这些经验老到的人才聘为官府农事顾问,专门督管开荒。
  尤其是那些归附的牧民,起初只会乱刨一气,如今也学会了深翻土地、起垄成行,挖出蜿蜒有序的排水沟。
  一开始有人嫌麻烦,觉得没必要那么折腾,可等翻出的黑土在日头下晒得发酥,鼻尖闻到那股肥沃的泥土腥气,抱怨声便渐渐没了,只剩下低头干活的身影。
  毕竟是头一年开垦的新地,并非处处丰收。可第一茬下种的荞麦、糜子,却都长得像模像样。秋风一起,穗头低垂,在垦荒的汉子们眼里,比什么金山银山都亮眼。
  百姓们蹲在地头,搓着麦粒,笑得见牙不见眼:“成了,这地,能养活人了!”
  抚北最热的那个月,云湛带着雷、徐两位名匠回来了。
  两位大师站在荒原上,看着这座凭空长出来的新城,眼里的光亮得灼人。
  他们身后跟着一群年纪不一的匠人,有的机灵圆滑,有的寡言少语,共同的,是那股藏不住的精气神。望向砖石木料的目光,像是在看自家孩子。
  这群人一到,便一头扎进工地和工坊。图纸画得飞快,嘴里蹦出的术语,许多人听都没听过。
  城墙不再只是纸上的几条线,而是真真切切地,从地里一寸寸“长”了出来。
  夯土的号子从清晨喊到日暮,尘土飞扬中,墙垣日日拔高。
  终于在某个午后,最后一道城门——西城门顺利竣工合拢。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欢呼像野火般席卷了整个工地。一张张沾满泥灰的脸上,只剩下纯粹到近乎傻气的笑。
  赵昭的货栈,成了城中最热闹的去处之一。
  南边的布匹、茶叶、铁器,北地的皮毛、药材、羊毛,在这里换成叮当作响的铜钱,也换成了更多人碗里实实在在的粮食。
  石头跟着老铁匠埋头苦干。这孩子憨得很,为了一个淬火的法子,能和比自己年长几十岁的老匠人争上三天,最后却又勾肩搭背,成了一对忘年交。铁匠铺子里日夜不断的叮当声,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这一年里,北狄残部仍在北境游荡,肃北大军持续清剿。有人听说抚北城招收归附百姓,便悄悄来探口风。得知部落百姓在此也有活路,待遇不输大雍子民,一传十、十传百,竟有不少人索性不打自降,带着马匹兵器,赶着瘦骨嶙峋的牛羊,拖家带口地聚在城外,请求归附。
  而抚北城,也果真如传言那般。查验、登记、安置,一样不缺,将人尽数接纳。
  就在这片喧嚣与生机之中,唐宛的肚子,也悄悄鼓了起来。
  起初还不显,待夏衫换成稍厚的秋衣,便再也遮不住了。她仍在府衙与工地间走动,只是脚步慢了些,身边明里暗里跟着保护的人也多了不少。
  唐宛没说什么,只是暗自觉得,陆铮如今看她的眼神,总让她莫名联想到守着地里唯一一株幼苗的老农,紧张得有点好笑。
  连韩彻有回巡防路过,都忍不住跟亲兵嘀咕:“瞧他那点出息,谁家媳妇没揣过孩子似的。”
  亲兵点头应是,心里却想:当年千户夫人有孕的消息传来,也不知是谁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恨不得一天写一封家书。
  韩彻嘴上嫌弃,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当晚便回去同赵昭商量,要不要再生一个。
  可惜赵昭忙得很,只回了两个字:“没空。”
  这些年,他们的长子一直留在怀戎县,跟着外祖母。赵昭嘴上不说,心里却始终觉得亏欠,早已打定主意,既然没时间抚养,就不再轻易生育。
  这一句话,倒是把韩彻深藏于心的思子之情给戳了出来。
  他索性派了一支小队去怀戎县,把孩子接来抚北。
  自那以后,他也不再死揪着那些陈年旧账不放,转而专心练兵、巡防、修整城防。待孩子到了身边,闲暇时忙着带孩子教孩子,心境反倒松快了不少。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流淌过去,忙碌、嘈杂,却透着一股扎扎实实的盼头。
  转眼间,院中那棵老榆树的叶子已泛了黄边,在带着寒意的风里,打了个旋,轻轻落下。
  秋深了。
  这日秋阳正好,抚北城新平整出来的大市广场上,人头攒动。
  从正午就开始的热闹准备,直至傍晚,天色尚未全暗,巨大的篝火堆便“轰”地一声燃了起来,火苗蹿得老高,将四周映得一片通亮。
  火光下,人脸红彤彤的,连笑意都显得格外热烈。
  长条木桌从广场这头一直摆到那头,上面堆满了今年的收成。最饱满的糜子扎成一束一束,金灿灿的;荞麦捆得齐整,穗子沉甸甸的;新起的萝卜、南瓜、菰菜水灵灵地码着。桌角还摆着几只粗瓷盘,盛着商队带来的南方柑橘和蜜枣,孩子们围着转圈,口水咽了又咽。
  空气里弥漫着大锅炖羊肉的浓郁香气。
  这是抚北城迎来的第一个收获季,也是全城举办出来的、朴实而隆重的第一个节日——丰收节。
  说是过节,其实就是大伙儿找个由头,松快松快。
  唐宛跟着陆铮一起到时,场子早已热了起来。
  她穿着特意放宽了的秋香色褙子,外头罩着厚实的灰鼠皮斗篷,腹部的弧度已经十分明显。陆铮走在她身侧,步子比往日慢了许多,手臂虚虚拢在她身后,像是一道沉默的屏障。
  夫妻俩一现身,原本喧闹的广场静了一瞬,随即爆出更热烈的欢呼。
  众人的目光在将军与夫人身上来回打量,看到她厚衣下遮不住的身形,不少人忍不住笑着询问近况,目光里全是祝福。
  苏琛穿着一身崭新的靛蓝长袍,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说了几句同舟共济、来之不易的话,又点名夸了不少得力之人。
  被叫到名字的汉子娘子们涨红了脸,在同伴的哄笑声中走上前,接过奖励。
  有的是一匹鲜亮的棉布,有的是一小袋茶叶,有的是几件崭新的铁制农具。东西不算贵重,却代表着认可,比什么都让人腰杆挺直。当然,随后的金银赏金,更是让人心里暖得发烫。
  简单的祭告后,苏琛高声道:“开宴!”
  大锅里的羊肉汤翻滚着奶白的浪花,杂粮饼子管够,限量供应的浊酒迅速让人们的脸颊染上酡红。
  起初,汉人、军户和归附的牧民还各自围坐,彼此间隔着些距离。
  可几碗汤酒下肚,热意一上头,那点拘谨便被冲散了。话听不太懂,便用手比划,用笑容弥补。
  不知是哪个北狄小伙子先起的头,拿起小鼓敲出咚咚的节奏。几个年轻的牧民男女笑着进了场,手拉着手,踩着鼓点转起圈来。
  靴子落地又重又急,尘土飞扬,歌声嘹亮,带着北地儿女的英姿飒爽。汉家子弟起初还站在一旁看热闹,渐渐被感染,也有胆大的被拽进圈里,手脚不协调,步子乱得不成样子,引得周围一阵哄笑。
  火光跳跃,映着一张张泛着红光的年轻脸庞。舞蹈的圈子越扩越大,围观的人群里,目光来回交错,喜悦几乎要溢出来。
  不远处,射箭的草靶前也围了一圈人。
  韩彻被亲兵们拱到中间,拗不过,只得挽弓搭箭。他动作干脆利落,箭矢离弦,稳稳扎进靶心,叫好声顿时响成一片。
  他面上依旧淡淡的,耳尖却微微泛红,放下弓时,目光不自觉往主台那边扫了一眼。赵昭正端着汤碗看他,见他望来,唇角弧度更深了些。
  韩彻立刻收回视线,端起一大碗酒一饮而尽,脖颈都红透了。
  一个十八九岁的小旗,被同伴推搡着,硬着头皮,把自己没舍得吃的糖渍橘子,塞到旁边低头喝粥的辎重营老陈家闺女手里。姑娘吓了一跳,差点摔了碗,脸红得比篝火还厉害,慌乱中却还是把那瓣橘子紧紧攥在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