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初染眼底光芒微动,不知不觉,昨夜的记忆片段再次浮现眼前。
她曾经带方梨回家,两人一起待在小房间里,共同度过潮湿闷热的夏夜,而那正是盛夏的最后一场雨。
她们之间竟然那样的亲密,不分彼此。
甚至,只要一想到会分离,就感觉心情无法承受,所以……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才会写下那张纸条警醒自己。
幸运的是,方梨如今还在她身边。
此时,有一束融融的暖光,透过车窗,落在温初染的眼底,映出萤萤之火的细微光芒。
昨夜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饭局中的冯雨青表现,遮遮掩掩的,对她们说的那些话真假参半,一时间无法完全辨明。
不见得对她这个门生有多“得意”。
来日方长。
温初染转过了脸,视线落在方梨侧脸,兀自看了好一会儿。
她的心忽然安定了下来,其它的情绪都尽数散去,只剩下眼前的人和自己,片刻的宁静。
半晌后,车辆仍在平稳行驶。
方梨发现了她的目光,炙热强烈,存在感无法忽视。
温初染今天心情不错。
虽然不知缘由,她也觉得情绪轻松起来,这漫长的路途,似乎也没有那么无聊了。
京海寸土寸金,繁华迷人眼,而温家的位置就在中心地带,随着喧嚣的声音远去,渐渐地来到了一处特别的区域。
独栋的别墅映入眼帘,周围的环境清幽,门口有一些人往来经过。
当面前古铜的栅栏打开,走出来一名管家打扮的人,约莫四十岁,面容严肃,看上去就是一丝不茍的作风。
方梨缓缓驱车进去,过了一段路,在指定的地点停下。
管家过来打开车门,态度恭敬,温初染矜贵地俯下.身,在周围人的迎接中下了车。
这个过程中,那些人都下意识忽略了方梨,仿佛在这个家里司机都比她的地位高。
方梨没有在意,收回视线,解开安全带之后下车。
她理了理自己的衣摆,抬起头看去,就见人群之中的温初染停下脚步。
当方梨迈开步子,走上前去的时候,温初染忽然朝她看过来,轻笑着说道:
“这么慢?”
“……”
方梨略有些诧异,提了提手上的包,回道:
“收拾东西。”
接着,温初染收回视线,语气漫不经心地说:“管家,方梨的房间清理出来了吗?”
话音落下,空气安静了一瞬。
管家看了一眼楼上,某个方向,又转头看向旁边的佣人,面露犹疑道:
“大小姐,这……时间紧迫,可能忙漏了。”
温家在京海有十几套房产,这里只是其中之一,而且还是闲置了好几年,自从温初染接管家族事业之后,就没有再回来看过。
昨天管家听说温初染打算回来,特地一大早命人过来打扫迎接。
所以,有些地方还是存在疏漏。
方梨站在原地,顿时有些尴尬无措。
温初染脸上的笑意渐淡,周身的气场也多了一分低沉。
管家连忙低下头,说道:
“我、我这就让人去办。”
温初染看了她一眼,敛下眼底沉冷,对方梨说道:
“来我这边吧。”
闻言,方梨脚步微顿,随即跟上。
前面是两米挑高的前厅,具有艺术性的复古装潢风格,奢华的同时又不失层次,随着越来越深入,就看到一些多功能的分区。
走廊上的油画美轮美奂,看上去就价值不菲。
方梨依次欣赏着,不多时,就随着几人来到一间房间面前,管家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过了一会儿,管家退到了门旁边。
“嘎吱”一声,房间的门徐徐打开。
窗帘随风飘荡起来,倾泻进一束阳光,照亮了室内的布置,简洁明亮,却又透着些许青春稚嫩,独一无二的风格。
方梨目光扫过,打量面前的场景,空气里依稀有一缕时光久远,干燥滞闷的气息。
她瞥见窗外的山茶花树,绽放的雪白的花瓣,迎着微风,闪烁皎洁动人的光泽。
直到站在这里,她心里还是有些疑惑。
因为婚后两人是住在另一个地方,而温初染指的“回家”,却是让她带着她来到了这里。
十八岁之前,温初染就住在这里。
正当她还在打量之际,就见到对方朝管家说了什么,后者躬了躬身,然后低头从她身旁离开了。
四下安静,只有她们二人。
温初染在房间里走动,从容不迫地经过书柜、镜子和墙壁前的海报,这些原来熟悉的事物,忽然间变得有些许陌生。
太干净了。
这里本该留下一些痕迹、气息。
她停下了脚步,站在空荡荡的书桌面前,上边只有一张从前的相框。
是少女时期的相片。
温初染眼眸半阖,视线落在桌边,站在记忆画面里同样的位置。
“还记得这里吗?”她将手轻轻放在桌边,莹白的指腹拂过,动作缓慢,似乎对屋里的事物带有特殊的眷恋。
“这里……”方梨不明白她的意思。
温初染的神情微滞,动作也停下了。
接着她回过身,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望向方梨浮现疑惑的眼睛。
空气安静了一秒。
温初染回过神来,似乎意识到问题。
于是,她眼神示意方梨,过来自己身边。
方梨略微思索,朝前方走去,在对方面前停下脚步。
倏地,她的手被握住了,一片绵软细腻。
温初染拉着她的手,带着来到椅子前面,在方梨还没有反应过来时,两手放在她的肩膀。
方梨感觉到一道外力,便顺着坐了下去。
女人一手撑着旁边的桌面,从后面俯身靠近,对她轻声说道:
“就像是现在这样,你应该坐在这个位置……”
对方垂下来的乌黑发丝,柔滑细软,带着淡淡的香气轻拂过面颊,留下些许痒意。
方梨短暂恍惚过后,眼神就愈发清醒。
这些话无法分辨真假。
耳畔回荡着冯雨青的话语,这个时候应该学会假装,不要对任何疑问进行深究。
“我知道。”她抿了抿唇,说。
话音落下,身边却安静了一会儿。
温初染垂眸望着她,声线流露出几分欣喜愉悦,“真的?”
接着,温初染的手搭在椅背的地方,莹白指尖轻轻拂过木质表面,缓慢地流连到另一端,不紧不慢地来到她身旁。
对方的阴影倾覆下来,带着无意间散发的压迫感。
“为什么看着我?你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不用我再教一遍吧。”温初染似笑非笑地说。
“……”
她怎么知道要做什么?
方梨心里发毛,后背都有些冒冷汗了。
半晌,她坐在椅子里,如同定住一般良久未动。
周遭的空气里有些凝固。
温初染眼底的期许,渐渐凝滞,神情掠过一丝晦暗,却也相较平时多了几分耐性。
她在等待方梨说话,或者做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方梨的视线落在相片,情急之下将它拿了过来。
她看着相片里的少女,煞有介事地欣赏,咂摸着说道:
“这张相片真好看。”
温初染还在盯着她。
“……”
大概是不对。
方梨硬着头皮将相片放回去,然后从旁边的书柜里,抽出一本旧的书籍。
“那本书有点眼熟。”
顶着对方如有实质的注视,她又缓缓合上书,心里不禁有些纳闷。
此时的温初染眼里,她坐在这张桌子面前,对方就在身边,自己究竟还能做些什么?
方梨目光一瞥整洁的桌面,于是开始扒拉桌边,“呃,这张桌子也……”
仿佛眼前的木头缝隙里面,能找出一朵鲜艳的花来。
温初染两手环抱,看着她当前的“表演”。
“你是不是觉得很好糊弄?”她勾起红唇,低声笑道。
话音落,空气陷入静默。
方梨身体不由得僵住,过了两秒,缓缓地垂下了手臂。
温初染眉头紧蹙,望着方梨紧绷的背后,自从坐下之后,就一直没有靠到椅背,显得相当的小心翼翼。
好像面对着“洪水猛兽”,不小心说错话就会被当场吃掉。
不止如此,今早坐上车的时候,她就是如此模样了。
温初染垂眸看了一会儿,心头微动,伸出手搭在她的肩膀上面。
然后,她的掌心稍稍往下压,想让方梨向后靠着椅背。
下一瞬,方梨腾地一下从椅子里起身,后退一步,看着眼前温初染的神色。
方梨沉默了会儿,抿紧唇瓣,说道:
“染姐,这里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