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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18文学 > 其他 > 不臣之欲 > 第10章
  照海干活利索,眼神却不往李昶那边瞟,放好东西,行了个礼就赶紧带着人退出去了,帐内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水汽氤氲开来,带着一点柴火的味道,让冰冷的帐篷里多了些难得的温暖。
  李昶看着那桶热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北安城缺水,尤其是热水,燃料也紧缺,他知道这桶水来得有多不容易。
  沈照野没等他开口,就抢先道:“看什么看?赶紧洗。你好舅舅特批的,说堂堂六皇子殿下远道而来,总不能让你一身尘土味地睡觉,传出去还以为我们北安军怠慢贵人。”他语气随意,仿佛这真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再磨蹭水就凉了,这地方可没那么多柴火给你一直烧着。”
  李昶抬眼看了看他,没再说什么,只是走到屏风后面。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传来。
  沈照野听着水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就出了帐篷,快步走向不远处自己的那顶更小更破的营帐。
  他一头钻进去,径直走到床铺边,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口看起来颇有些分量的旧木箱子。箱子上没锁,他掀开盖子,里面不是什么金银细软,而是乱七八糟一堆东西。
  色彩斑斓的鸟羽、形状奇特的石头,几个粗糙但有趣的木雕小动物,一把从某个尤丹贵族那里缴获的镶嵌着劣质绿松石的匕首,甚至还有几块看起来像是干粮但硬度可疑的奶疙瘩,这些都是他这两年在这苦寒之地闲着无聊时搜罗的宝贝。
  他蹲在箱子前,嘴里嘀咕着这个李昶估计没见过,这个他应该喜欢,开始在里面挑挑拣拣,不一会儿就抱了满怀。
  等他再次返回李昶的帐篷时,里面水声还在响。他也没顾忌,直接抱着那堆东西绕过屏风。
  屏风后,李昶的衣服理齐了堆在一旁的矮凳上。他整个人浸在浴桶里,热水没到胸口,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轮廓,但依旧可见一身与北疆粗粝格格不入的细腻皮肉。那是京城里精心养护出来的白皙,在昏暗的油灯光下,几乎晃眼。水珠顺着他清瘦却不显孱弱的肩颈线条滑落。
  沈照野眼神扫过,顺手拖过那条唯一的长凳,架在浴桶边上,然后把怀里那堆零碎玩意儿哗啦一下全堆了上去:“喏,给你玩儿的。北疆这破地方没啥好东西,就这些还挺有意思。”
  李昶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了一下,下意识往水里缩了缩,看清是沈照野和他带来的东西后,才放松下来。他好奇地伸手拨弄着那些东西,拿起一根格外艳丽的蓝色鸟羽:“这是什么鸟的羽毛?京城没见过。”
  “蓝极乐鸟,往北边雪山脚下才有,飞得贼高,不好打。好看吧?”沈照野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挽起袖子,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臂,伸手试了试水温,然后拿起瓢,舀了热水,示意李昶低头,“脑袋过来,给你冲冲,这一路灰够多的。”
  李昶顺从地低下头,温热的水流冲过他的黑发。沈照野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粗手粗脚,但力度控制得刚好,不会扯痛他。
  “这个石头,我在京城从未见过。”李昶又拿起一块通体赤红、带着奇异纹路的石头,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缩了一下。
  “火山石,据说从更北边的死火山里捡来的,冬天揣怀里还挺暖和。”沈照野搓着他头发上的皂角膏,泡沫堆了起来,“比宫里那些暖玉差远了,就是个稀奇。”
  “这个木雕的狼,唔,刻得有点丑。”李昶拿起一个歪鼻子斜眼的狼形木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哦,嫌弃你别要,你哥我亲手刻的。”沈照野不满地嘟囔,手上用力揉了两下他的脑袋,“这狼牙还是我用真狼牙镶上去的呢,辟邪的。”
  李昶果然握紧了那木雕狼,又拿起那把匕首,看了看:“这个开刃了?”
  “废话,不开刃难道摆着看?”沈照野冲掉他头上的泡沫,看着清水顺着发丝流下,“小心点,锋利着呢,比那些装饰的玩意儿强多了,真能杀人。”
  两人就这么一个泡着,一个站着伺候,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李昶对每一样东西都表现出好奇,沈照野便夸张又轻佻地介绍着来历和用途,偶尔穿插几句对京城那些华而不实物件的吐槽。
  帐内气氛难得的温馨而松弛,仿若他们不是在北疆前线,而是回到了京都某个熟悉的院落里。
  寒夜在水声和低语中悄然流逝。
  直到沈照野又一次伸手试水温时,被冰得一个激灵,猛地缩回手。
  他倒抽一口凉气:“水都冰透了,李昶你傻啊?感觉不到冷吗?泡在里面孵蛋呢?赶紧起来,冻病了有你好受的。”
  李昶似乎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寒意,嘴唇都有些发白了,小声辩解:“还好,方才没觉得。”
  “没觉得个屁。”沈照野没好气地扯过旁边准备好的大块粗布浴巾,展开,“快点出来!”
  李昶从已经凉透的水里站起身,带起一片水花。冷风接触到湿热的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接过浴巾,胡乱地擦着身体和头发。
  沈照野在一旁看着,眼皮直跳。那动作与其说是擦,不如说是蹭,头发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水,脖颈后背根本没擦到,脚更是湿漉漉地就直接踩在了冰冷的土地上,眼看就要去够旁边那双靴子。
  “李昶。”沈照野简直没眼看,一把抢过他手里的浴巾,只觉得额角青筋都在跳。
  他嘴上骂着,动作却利落起来。先用浴巾裹住李昶,轻轻地揉搓着他的头发,吸干水分,又把他按坐在床沿,抬起他的腿,仔细擦干上面的水珠,连脚趾缝都没放过。
  李昶乖乖坐着,任由他摆布,微微垂着眼,看不清神情。
  擦干了,沈照野又转身去翻李昶带来的那只木箱。里面东西不多,但叠放得整齐。他找出干净的中衣,丢给李昶:“赶紧穿上,裹严实点。”
  等李昶慢吞吞地穿好衣服,沈照野已经把洗澡水的事抛在脑后,注意力又回到了那双脚上,刚才擦的时候就觉得冰凉刺骨。他直接把角落里那个半死不活的炭盆用脚拨弄过来,推到床前:“脚伸过来,烤烤。跟冰坨子似的,你这体寒的毛病真是治不好了,宫里太医光领俸禄不干事。”
  他的话顿住了。
  李昶体寒的毛病,不是天生的。沈照野的思绪猛地被拉回到很多年前,那个同样寒冷的冬天。
  那时李昶的母妃,沈照野的姑姑刚去世不到一年。宫里的人最是势利,见一个失了生母、又不得皇帝重视的小皇子,便日益懈怠敷衍。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一个大雪天,竟让当时才七八岁的李昶一个人跑去了御花园结冰的湖边。结果冰面破裂,人直接掉了下去。
  那天恰巧沈望旌立了功,求了恩典让沈照野进宫找李昶玩耍。沈照野疯跑着去往姑姑生前居住的宫殿,听到湖边有微弱的扑腾声和呛水声,跑过去一看,只见冰窟窿里黑发飘散,只剩下一只手还在无力地挣扎。
  他当时吓坏了,想也没想就趴下去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已经快没动静的李昶拖了上来。他的小表弟跟只落水的病猫似的,浑身冰冷僵硬,嘴唇发紫,差点就救不回来了。
  后来沈照野连踢带骂,惊动了侍卫,又叫来了沈望旌。沈望旌看着奄奄一息的外甥,勃然大怒,当即发落了一批伺候的宫人,又连夜求见皇帝,不惜用军功换恩典,硬是把李昶从那个冰冷偏僻的宫殿里捞了出来,记在了当时还是贵妃的皇后名下抚养。虽然皇后也只是面上情,但至少无人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怠慢苛待。
  可那次落水终究是伤了根本,李昶从此就格外畏寒,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凉。
  沈照野想到这里,蹲下身,抓过李昶的脚踝,把他那双没什么热气的脚直接按到炭盆上方不远的地方,嘴里却放缓了语气:“好好烤着,烤热乎了再塞被子里,不然明天起来有你受的。”
  跳跃的炭火映照着李昶白皙的脚背和沈照野宽大温暖的手掌,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
  夜渐渐深了,帐外巡逻士兵的脚步声规律地响起。
  沈照野觉得差不多了,摸了摸李昶的脚底,总算有了点温乎气,便把他的脚塞进被子里,又仔细地把被角掖好,裹得严严实实。
  “行了,睡吧。”沈照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累一天了。”
  他转身准备离开。
  “随棹表哥。”李昶忽然叫住他。
  沈照野回头。
  李昶躺在并不柔软的枕头上,黑发散开,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水润润的,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眼神很怪,似乎有很多话想说。
  沈照野等了一会儿,帐内只有炭火偶尔噼啪的轻响。
  然而,李昶最终只是微微弯起了嘴角,露出一个极浅却无比真实的笑容,轻声道:“无事,随棹表哥好眠。”
  沈照野盯着他看了两秒,啧了一声,摆摆手:“知道了,你也好眠。”然后掀开门帘,大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