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走到帐前,却发现里面早已空无一人,冰冷的空气弥漫着,那张简易床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冰冷而平整,像是昨夜无人在此歇息。
只有那张歪腿的木桌上,用那个曾经喝过烧刀子的粗陶杯盏,稳稳地压着一张折起来的纸条。
李昶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他快步走过去,拿起纸条。上面是沈照野那手熟悉的、龙飞凤舞到几乎张牙舞爪的字迹,墨迹深重,却简短。
“李昶亲启。”
“事急从权,不及面别。营中诸事已安,勿念。哥去去就回,安心等我年节带你胡闹。”
“随棹字。”
简简单单几句话,落在李昶心口,又冷又硬。他捏着纸条,在原地站了许久,帐外的寒风从帘子缝隙钻进来,吹得他浑身冰冷。
最终,他小心翼翼地将纸条折好,收入贴身的衣袋里,然后转身,大步走出营帐,径直朝着北安城那堵饱经风霜、伤痕累累的城墙走去。
寒风如同刀子般刮过城头,吹得他厚重的氅衣疯狂舞动,猎猎作响。他扶着冰冷粗糙的垛口,极目远眺,望向东北方向,那条沿着黑石河谷地蜿蜒前行、最终消失在灰白色天地交界处的道路。
高空之中,两个熟悉的黑点正在盘旋、徘徊,是雁青和击云。它们飞得很高,仿佛也在焦急地搜寻着什么。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试图穿透那越来越浓重的晨霭,看到那支伪装成逃难商队、正悄然隐入荒原的小小队伍的影子。
每一次风的异动,每一次远处雪原上偶尔闪过的反光,都让他的心脏骤然收紧。
时间在刺骨的寒冷和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阴沉沉的天空终于不堪重负,开始飘下细碎而密集的雪粒。
雪越下越大,越来越急,如同扯碎的棉絮,很快便将远处的山峦、荒原、道路全部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幕之后,隔绝了所有视线。
李昶望着那片吞噬了一切痕迹的雪幕,想起沈照野信末那句安心等我,又想起昨日泪坡上,他迎着风、笑得没心没肺却眼神坚定的样子。
他深深地、艰难地吸了一口冰冷彻骨、带着雪沫的空气,那冷意直灌入五脏六腑,却让他混乱的心绪奇迹般地沉淀下来。
他终于转过身,一步一步,踩着渐渐积起的薄雪,沉稳而坚定地走下了城墙。
雪,越下越大了,将一切踪迹和声响都悄然掩埋。
第14章 互噬
出了北安城东北角的废墟豁口,天地间便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白和刺骨的冷。沈照野一行人伪装成的逃难商队,像几粒微不足道的黑点,蠕动着融入这片死寂的荒原。
勒勒车吱呀作响,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被放大,显得格外刺耳。沈照野裹紧了身上那件带着浓重羊膻味和汗臭的旧皮袄,毡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不断扫视着四周。
他脸上刻意抹了些灰土,遮掩了原本过于扎眼的容貌。另外十九名夜不收,同样打扮得落魄潦倒,沉默地跟在车旁,眼神却像鹰隼一样,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按照李靖遥规划的路线,第一日沿着黑石河的干河谷行走,还算顺利。河谷两岸的土坡提供了些许遮挡,风雪也似乎小了些。但气氛依旧紧绷。每个人都竖着耳朵,听着除了风声和车轴声外的任何异响。偶尔有野狼的嚎叫从远处山峦传来,引得拉车的驽马不安地喷着鼻息。
“头儿,那边。”一个绰号山猫的夜不收突然压低声音,用极细微的动作指了指左前方一处雪坡。
沈照野目光立刻追过去,只见雪坡后,几个模糊的黑影一闪而过,像是骑兵。所有人瞬间绷紧,手摸向了藏在袍子下的短刃和劲弩,勒勒车依旧不紧不慢地吱呀前行,仿佛毫无察觉。
那黑影停顿了片刻,似乎在观察,最终没有靠近,缓缓消失在坡后。
“是库勒的巡哨。”山猫低声道,松了口气。
“加快点速度,天黑前找到避风的地方扎营。”沈照野低声,扮演一个催促伙计的焦急商人。
第二日开始,路线变得艰难。他们离开了相对好走的河谷,开始进入库勒势力范围的边缘地带。
这里地势起伏更大,视野开阔,但也意味着更容易暴露。他们改为昼伏夜出,白天找到背风的洼地或岩缝,用白色的毡布将人和车掩盖起来,忍受着酷寒和饥饿,一动不动。夜晚则借着微弱的星光和雪地反光赶路,深一脚浅一脚,速度慢得像蜗牛。
有一夜,他们差点撞上一支规模不小的巡逻队。马蹄声和尤丹人的呼喝声突然从很近的土坡后传来,火把的光亮甚至能隐约照到他们藏身的洼地边缘。所有人瞬间屏住呼吸,身体紧贴冰冷的地面,连驮马都被经验丰富的老兵死死捂住了口鼻。
尤丹人的交谈声、笑骂声清晰可闻,甚至能闻到他们身上传来的马奶酒和烤肉的味道。那支队伍就在他们头顶不远处的坡上停留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才骂骂咧咧地远去。
直到声音彻底消失,所有人才敢慢慢活动几乎冻僵的四肢,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妈的,差点就交代在这儿了。”一个年轻点的夜不收声音发颤地低语。
“得了,省点力气赶路。”沈照野低声呵斥。
要穿越敦格和库勒势力之间的缓冲带,很难,这里几乎没有明显的道路,只有被风雪掩盖的车辙和牲畜脚印,纵横交错,分不清属于谁。
他们像瞎子一样,靠着李靖遥地图上粗略的标注和老夜不收们对星象、地形的经验摸索前进。好几次,他们发现自己差点误入明显有大队人马驻扎过的营地遗迹,只好赶紧绕道。
食物和饮水也开始紧张,带来的干粮冻得像石头,需要用体温暖化了才能勉强下咽。雪虽然多,但不能直接吃,他们只能用体温慢慢融化少量雪水润喉。
直到第五日傍晚,根据里程和地形判断,他们终于接近了情报中显示的、阿勒坦残余势力可能活动的东部丘陵地带。
这里的风貌与之前经过的平原截然不同,地势变得破碎,低矮的土山和沟壑纵横,枯死的灌木丛在风中瑟瑟发抖。
气氛也更加诡异。
时常能看见被遗弃的、烧得焦黑的帐篷残骸,散落的破烂家什,甚至偶尔还有冻得硬邦邦、被野兽啃噬过的牲畜尸体。
他们更加小心,几乎是匍匐前进,寻找着任何人活动的迹象。
终于,在一个黄昏,山猫发现了有价值的线索,一行新鲜的、属于人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通向一条狭窄的沟壑深处,脚印旁还有拖拽重物的痕迹。
“人不多,可能就一两个,看起来状态不好。”山猫仔细观察后回报。
沈照野眼神一凛:“跟上去,小心点,别是陷阱。”
他们留下大部分人看守车辆和马匹,沈照野只带了山猫和另外两个身手最好的老手,悄无声息地潜入那条昏暗的沟壑。
跟踪了大约小半个时辰,在沟壑的一个拐弯处,他们听到了微弱的呻吟声和压抑的哭泣声。
悄悄摸上去,扒开枯黄的灌木丛,只见一个破败不堪的小小营地藏在岩壁下。
只有两三顶歪歪斜斜、漏风的破帐篷,帐篷外,一个穿着破烂皮袍、瘦骨嶙峋的尤丹老人正跪在地上,试图用一把钝刀分割一匹显然刚死不久、同样瘦得皮包骨的老马。
旁边,一个同样衣衫褴褛、满面愁容的妇人正低声哭泣,怀里抱着一个气息微弱的孩子。整个营地死气沉沉,看不到任何青壮年,也几乎没有像样的物资,只有绝望和死亡的气息弥漫。
看起来,不像陷阱,倒像是被主流部落抛弃的老弱病残。
沈照野与山猫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神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无害的、同样落魄的行商,然后故意踩断了一根枯枝,发出咔嚓一声轻响。
那老人和妇人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布满惊恐。老人慌乱地抓起那柄钝刀,挡在妇人和孩子身前,用嘶哑的尤丹语颤抖地喝问:“谁?!谁在那里!”
沈照野立刻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脸上挤出疲惫恐惧和一点点讨好意味的笑容。
他用带着浓重口音、但还算流利的尤丹语,磕磕巴巴地开口,声音沙哑:“别动手!老丈,我们是过路的,是商人,南边来的商人!没有恶意!听见这边有动静,想来看看能不能换点吃的……”
他一边说,一边慢慢地从灌木丛后走出来,让那对惊恐的母子能看清他同样破旧的衣着和冻得发青的脸。他身后的山猫和另一名夜不收也小心翼翼地露出身形,同样举着双手,一副被吓坏了的可怜相。
那老人手中的钝刀依旧指着他们,眼神里的警惕丝毫未减,反而因为看到又多了两个陌生人而更加惊惶。
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沈照野,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那妇人则紧紧抱着孩子,缩在老人身后,连哭声都憋了回去,只剩下压抑的抽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