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额角青筋都跳了起来,“照着我和陆轲那小子写的?!哪个杀千刀的混账东西干的?!老子非得把他揪出来扒皮抽筋不可!游街三圈都是轻的!”
他简直要气炸了!一想到自己和陆轲那小子被人意淫成话本里的主角,还写得极其无聊烂俗,他就一阵反胃,有一种被严重冒犯和玷污的感觉!
这他妈是在京城里得罪了哪路小人?用这么阴损恶毒的方法来报复他?!等他回去,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写书的王八蛋找出来!
沈照野脑子里天马行空地骂了一圈,各种恶毒的报复手段都想了一遍,怒火才稍稍平息一些。他喘了口气,再去看窗边的李昶。
只见李昶依旧站在那里,但眉眼之间那笼罩了多日的愁苦郁结之气,似乎终于被今晚这一连串的意外和解释给冲散了许多。
虽然看起来还有些呆呆愣愣的,像是没完全从这戏剧性的转折中回过神来,但至少不再是那副仿佛随时会撅过去的样子了。
沈照野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又好气又好笑。他伸出手,半是安慰半是没好气地照着他脑袋上不轻不重地削了两下,笑骂道:“李昶!就这么点破事,藏着掖着,自己瞎琢磨,还差点把自己憋出病来!害得你哥我猜来猜去,头发都快愁白了!下次能不能有点出息,直接问?啊?非得绕这么大圈子!”
李昶被他打得微微缩了下脖子,却没有躲闪。听着沈照野带着笑意的骂声,感受着那久违的、带着亲昵的肢体接触,他紧绷的心弦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
虽然整个过程充满了乌龙和误会,甚至有些啼笑皆非,但最终的结果……似乎比他预想中最坏的情况要好上千万倍。
至少,随棹表哥并非察觉了他的心意而疏远他。至少,那串手环并非任何形式的拒绝或试探。至少……他最深、最黑暗的那个秘密,依旧完好地隐藏在心底,没有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没有引来厌恶和唾弃。
绝处逢生的庆幸如同暖流,瞬间包裹了他,驱散了多日的严寒。
然而,这股暖流之下,却悄然渗出一丝更深、更无奈的悲凉。
这次是误会,是巧合,是阴差阳错。
那下次呢?下下次呢?他能永远这样幸运地隐藏下去吗?
随棹表哥看似豁达,对龙阳之事并无鄙薄,但那是因为事不关己。若有一天,他发现自己视若亲弟的表弟,竟然对他怀着那样悖德龌龊的心思……到时候,随棹表哥还会是现在这副无奈又好笑的样子吗?还会这样亲昵地敲他的头吗?
恐怕……只会是彻底的震惊、厌恶,乃至永远的决裂吧。
刚刚松缓下去的心,又被这种无望的预感和深切的悲哀悄然攥紧。他就像偷尝了禁果的囚徒,在短暂的甘甜之后,是无尽漫长的、等待审判的煎熬。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只低低地、含糊地应了一声:“嗯,下次不会了。”
声音轻得像叹息,消散在定远关微凉的夜风里。
【作者有话说】
a little sad……
第31章 可亲
连日来的心绪剧烈起伏,如同在冰火之间反复煎熬,早已耗尽了李昶本就并不强健的心神。
他身子骨素来就弱,底子虚,经不起这般折腾。当夜窗边一番情绪激动后又吹了冷风,当晚后半夜便发起了高热。
他房里向来不喜留人守夜,习惯独自安寝。次日清晨,负责伺候的小厮像往常一样轻手轻脚地前来敲门,准备伺候洗漱,却半晌听不见里面回应。
小厮心下奇怪,又不敢贸然闯入,只得去寻了管事的老嬷嬷。老嬷嬷觉出不对,大了胆子推门进去,只见床榻上的人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一摸额头,烫得吓人。显然已经烧了有些时辰了。
这下子,整座驿馆仿佛狼进了羊群,瞬间忙乱起来。请大夫的、飞奔去通报沈望旌和沈照野的、忙着重新安排行程的、赶紧去收拾更暖和舒适房间的……人来人往,脚步声、低语声、吩咐声不绝于耳。
沈照野那时正在自己院子里的空地上练剑,听到远处传来的骚动和隐约的“殿下”、“发热”等字眼,他心头猛地一跳,丢开手中的剑,拔腿就朝着李昶院子的方向狂奔而去。好在周守将为了巴结他们,安排的院落相距不远。
沈照野冲到房门口时,沈望旌已经在了,正沉着脸站在床边,看着一个小厮战战兢兢地用温水帕子给李昶擦拭额头的冷汗。沈照野三步并作两步抢到床前,低头看去——
只见李昶躺在厚厚的被褥里,平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长发此刻尽数披散开来,被汗水濡湿,变成一缕一缕,黏在烧得通红的脸颊和脖颈旁,更显得皮肤苍白脆弱。
他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眉头紧紧蹙成一个疙瘩,仿佛在昏睡中也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嘴唇干燥得起皮,呼吸间都带着滚烫的气息。
沈照野的心像是被人用石头又砸又碾了一番,又酸又疼。他从那个吓得手直抖的小厮手里接过帕子,在旁边的铜盆里浸了冷水,拧得半干,动作却不由自主地放得极轻,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李昶滚烫的额头和脖颈,试图为他带去一丝凉意。
李昶这畏寒易病的根子,是小时候那次落水留下的。寒气深入肺腑,每年冬天都要小心翼翼,稍有不慎就要病上一场。宫里那些太医开的方子大多温吞保守,治标不治本。
后来还是沈望旌和沈照野看不过去,千方百计从宫外寻了擅长调理的名医,又流水似的将各种珍稀药材和补品送进宫里,好不容易才将养得好了些,但每到冬日,依旧要比常人更加注意保暖,绝不能轻易见风。
这一路上,沈照野自认已经万分小心,出门必是厚重氅衣、手炉暖帽一样不落,马车里也时刻备着炭盆,本都好好的,眼看着就要平安进入气候更温暖的中原了……偏偏昨晚!
昨晚雪大风急,自己竟然鬼迷心窍,拉着他在窗边说了那么久的话!李昶当时情绪激动,又吹了冷风,房里还没人守着……想到这,沈照野简直恨不得哐哐给自己两拳!
什么天大的要紧话,不能进屋里点着炭炉好好说?非要隔着窗户吹冷风!明明比谁都清楚李昶的身子骨经不起折腾,昨晚回来后竟然也没想着再来看一眼他睡得好不好,有没有踢被子!他这个表哥当的,真是混账到头了!
“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发起热来?”沈望旌低沉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沈照野动作一顿,抿了抿唇,没打算隐瞒,低声道:“怪我。昨晚……我有些事找他说,就在他窗边站了一会儿,当时风大,没注意……”
话没说完,沈望旌抬腿就毫不留情地踹了他一脚,力道不轻,正好踹在他小腿上,疼得沈照野龇了龇牙,却没敢躲。
“混账东西!”沈望旌低声骂道,语气带着压不住的怒火,“明知殿下身子骨弱,经不得风,行事还如此不知轻重!等殿下烧退了,你自己滚去领十军棍!少一棍我扒了你的皮!”
“是。”沈照野垂着头,闷声应了,心里没有任何不服,反而觉得这处罚轻了。
这时,照海请的大夫背着药箱急匆匆地赶来了。老大夫须发皆白,看着颇有些道行。他先是仔细查看了李昶的面色、舌苔,然后屏息凝神替他号脉,又问了些平日里的症状,惯用什么药调理。
沈照野在一旁一一仔细回答了。
老大夫沉吟片刻,走到桌边开了方子,让人立刻去抓药煎煮。然后才对沈望旌和沈照野拱手道:“两位将军不必过于忧心。殿下此症,乃是外感风寒,邪客于表,营卫失调所致。加之……”老大夫顿了顿,斟酌着用语,“……似是近日心绪起伏较大,肝气郁结,耗伤心血,以致正气略虚,外邪遂乘虚而入。症候看似凶险,实则并未深入,吃几剂药发散出去,好生将养几日便无大碍了。”
他看了一眼床榻上昏睡的李昶,又补充道:“只是……殿下脉象显示,素日里便多思多虑,心思沉重,最是耗损心神元气。此次发热虽是外感引发,内里亦与忧思过甚有关。日后还需尽量放宽心怀,静心颐养,方能固本培元,减少病痛。”
沈望旌和沈照野听得连连点头,将大夫的话牢记心里。
送走大夫,没过多久,照海也端着煎好的药进来了。几人合力,小心翼翼地扶起昏沉的李昶,一点点将苦涩的药汁喂了进去。
或许是药对症,或许是沈照野的擦拭起了作用,到了午时前后,李昶的高热还真的渐渐退了下去,呼吸也变得平稳了许多。
沈望旌索性让人将需要处理的军务文书都搬到了李昶房间的外间,一边处理公务,一边不时进去查看情况。
沈照野则干脆搬了个凳子守在床边,时不时探手摸摸李昶的额头,确认没有再起热,又用温水帕子仔细帮他擦拭手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