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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18文学 > 都市 > 素不相谋 > 第47章
  民宿老板咧着嘴,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哈哈哈,搞不懂泥们。”
  后半段路程老板开始飙车,陈意时蹙着眉不吭声了,停车时他觉得胃里酸涩翻涌,觉得自己要吐个昏天黑地,民宿老板招呼他下车,陈意时应了声,只觉双腿软如面条,扶着车门踉跄了一下,脸色惨白地去拿行李。
  老板看见他这副模样也吓了一跳,连忙把行李箱接过来:“小哥,泥不会是高反了吧!”
  陈意时无力地摆手,心想他不是高反,是胃疼。
  民宿有两层,没电梯,老板帮着陈意时把行李抬上去,陈意时觉得自己挺丢人,躺在床上吞了两片药,大概又过了半小时,他出门接水,回来时碰上两个年轻的小伙。
  两个小伙子身量都不矮,身上的厚毛衫一黑一白,原本站在楼梯口有说有笑,看见陈意时一瞬间表情变得玩味,相互使了个眼色。
  陈意时脸上带着淡淡的病态,反倒是添了股勾人的易碎感,笼着一股清润的漂亮。
  他回收相撞的目光,只当那两个陌生人是从其他地方来游客。
  “喂,帅哥,”穿着黑帽衫的小伙子笑着把人喊住,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陈意时的房间号,“你一个人住吗,跟我们挨得很近,今晚要不要过来一起玩牌?”
  陈意时一手按着胃,默默地想整个民宿屁大点地方,每个房间都挨得很近。
  他心有戒备,敷衍地笑了笑:“我不会。”
  黑帽衫长相壮硕,口音也不像本地人:“我俩教你啊,正好少个人呢,来呗。”
  “不了。”
  黑帽衫还想说点什么,被白帽衫伸手阻拦,两人没越雷池,看着陈意时好脾气地关上门,被隔绝在墙壁之外。
  民宿的隔音效果一般,陈意时听见黑帽衫在门外不太高兴地嘟囔道:“这人脾气还挺冷。”
  白帽衫说:“你吓着他了。”
  黑帽衫瘪瘪嘴,不太服:“就先叫过去一块儿玩嘛,也没想把他怎么样。”
  白帽衫压低了声音,再说了什么听不太真切,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离开的脚步声。
  对方行为古怪,却没有实质性证据,只能算是一个并不令人愉悦的插曲。
  陈意时垂着眼睫,用汤勺搅了搅手里的冲剂,一身病气,坐到床上,不断地把平板地图放大缩小。
  他思绪辗转,少见地不能集中。
  江逸乘那边一直没有动静,安静得有点出奇。
  陈意时之前还担心怎么哄人,现在看来挺多余,指尖停在在输入键盘上,打算追问一句,又揪心似得退缩。
  算了,他把手机扔到床上,告诉自己这次出来本就是散心,再去揣摩江逸乘岂不是本末倒置。
  临睡的时候接了通黄一鸣的电话,难为这个风风火火的发小记挂,两人闲聊了半天,在发小的盘问下,陈意时把自己在的民宿和第二天的行程路线和盘托出。
  第二天一早陈意时租了辆车,自己一个人按照行程规划开车去错拉姆措,高速两侧的山脉连绵不绝,巍峨沉寂,穹顶苍凉且宏大,仿佛放逐,车轮之下流沙细散,陈意时生出些颠簸的错觉,好像沙土可以把路掩埋,也把他掩埋。
  沙土和整个世界一样,苍老沉默,悠然避世,陈意时经过,惹得它们不得安宁。
  他路过一大片耸立的雅丹群,像是天地之间的断裂的手臂,被劲风、酷暑抑或严寒胡乱雕琢,沙砾敲到车窗,发出尖锐的刮擦身声,叫嚣着遭逢的痛苦,陈意时突然有些恍惚,他掠过空寂的道路,走出沙漠,炽热的太阳和滚烫的石沙狠狠地擦过他的肩膀,骨骼火撩般得烫了起来。
  荒漠辽远,却美得声势浩大。
  不知道这辆车开了多久,瞥见路牌出现错拉姆措的名字,他打好转向,按照提示在湖边的停车区域放车,下车时遇见个半大小女孩,背着小背包问陈意时要不要买水,陈意时好心地掏钱付款,然后拎着水瓶一个人坐在湖边发呆。
  来自昆仑山的水流淹没了气势磅礴的雅丹群落,潺潺的水声回荡的是万米以上的冰川,哺育着声音嘶哑的飞鸟。
  秋季吝啬给予青西热量,却不吝啬给予他阳光,在海拔3184米的错拉姆措,陈意时第一次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湖水的色彩经过太阳的反射进入他的眼睛,绿色仿佛一块翡翠,任何一种颜色都具有欺骗性,世界就是不可证伪的谜题,万象未知,陈意时庸人自扰。
  大概是自然辽阔,真的会让人也跟着敞亮,有风略过脖颈,陈意时隐约心潮澎湃。
  不是旅行旺季,依然有慕名前来的零星游客,西北角站着一家三口,都裹着厚重的大衣,他们旁边站着对五十多岁的老夫妻,头发银白,却依然恩爱,老太太的礼帽掉落落,老先生立刻附身去拿,小心翼翼地给妻子戴上,陈意时无端联想到自己的父母。
  五十岁,陈意时对生命的长度没有深刻的概念,曾认为五十岁大概可以去瑞士安乐死。
  他放任自己进行矫情的想象,又因为身处辽阔的自然并未产生更加悲观的认知。
  一行大学生模样的人结对毕业旅行,领头的男生朝陈意时小跑过来,询问他是否可以帮忙拍一张大合照,陈意时笑眯眯地答应,对方热情洋溢地道谢,在拍摄结束之后分道扬镳。
  陈意时回想镜头里的笑容,不禁开始羡艳,他们喜悦,相互赞美,拥抱,嘶吼鼓劲,分享愉悦,对年轻抱有期望,对未来满是憧憬。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自己却在丧失一些东西,也不再期待一些东西,生活里只剩下痛恨和龃龉,然后麻木,他像是被烘烤的一具蛋糕胚,边角黢黑老化,甜腻转为焦苦。
  仿佛触及到了潜意识里异样的牵绊,他面对山湖沙石觉得感动,面对年轻鲜活的生命又不知所措。
  大概是他们热闹,显得陈意时形单影只。
  或者是景色太美,他突然很希望有人会在他身边。
  换句话说,他有些思念江逸乘。
  第43章 好吧,来找你的
  青西日落太晚,陈意时决定返程时,错拉姆措仍然留着一片大亮的天光。
  这里的车辆远比城市稀少,陈意时不自觉比平常开得快些,一路颠簸得腿脚疲软。
  景色太美,他心有余震,而后觉得空虚。
  民宿门前亮着盏灯,灯光从镂空的彩色玻璃中投射出来,白昼持续,无需照明,权当给住客引路。不是旅行旺季,住宿的人也不多,除了陈意时昨天见到的黑白帽衫,一楼还有两个同行的小姑娘。
  陈意时刚停好车,看见民宿老板从楼梯上嘟嘟囔囔地下来,从柜台边拿了一盒红景天。
  陈意时问:“有人高反了吗?”
  “下午刚过来的一个捻轻人,说不太舒副,窝给他拿点药吃吃看。”
  在海拔三千多米的地方,外来人高反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民宿老板见多不怪,整个人挺淡定,反倒是对陈意时更感兴趣:“小哥你呢,今天去错拉姆措玩得开信吗?”
  “开心。”
  民宿老板说:“前几天更美,草甸上还有鞑新菊,好多游客都抱着摄像机特意来拍的,今天刚过来的那个捻轻人原本也要去,结果来了就高反,没去成。”
  老板的普通话口音太重,陈意时听得艰辛,他低头看了眼那盒红景天,温声关心道:“高反可不舒服,您赶快上去看看他吧。”
  “对对对,窝还得给他送药。”
  两人一前一后地上楼,民宿不大,房间都紧挨着,陈意时隔壁的单人房门半开,大概就是新入住的那位旅客,他下意识地扫过门牌,看见一个模糊高挑的人影,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
  老板走进去,跟躺着的那人说了几句话,对方手臂一撑从床上坐了起来,说了声谢谢。
  陈意时耳廓一麻,不可置信地停住了脚步。
  这动静怎么这么耳熟?
  门向外敞着,里面任何声音都一清二楚,民宿老板问:“小哥,窝看泥状态恢复了不少,泥是不是已经不高反了?”
  那人不自觉吊高了声音,仿佛受尽了委屈,故意叫谁听见似得:“我这不是硬撑着呢,出来一趟总不能一直病病歪歪的,什么也没看成,说出去多丢人。”
  站在门外的陈意时头脑发懵,怎么会连尾音轻佻的语调都和那个人出一辙。
  只听见老板嘿嘿一笑,指指那盒红景天:“泥把这个吃了,说不定就能好受些。”
  “好嘞。”
  陈意时心擂如鼓,他大步迈到那人的房间门口,第一次不顾及礼义廉耻地掀开了遮挡在门边的帘子。
  下一秒,陈意时催生出一种极强的不真实感。
  他和正坐在床上的江逸乘就这么直愣愣地四目相对。
  陈意时感觉周身的血液都开始倒流。
  怎么会是江逸乘。
  江逸乘不应该远在两千三百千米之外的地方,按部就班地上班、开会、遛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