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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住在哪里?”桃奈目视前方,开口问道,“你受伤了行动不便,我送你回去吧。”
  库拉索依然闭着眼,声音比之前更冷了几分:“不用,你随便找个地方停车,我自己能回去。”
  桃奈瞥了一眼她肩头凝固的血迹和蹙起的眉头,知道她在硬撑,但也没有强行坚持,她开着车,在街区里行驶了一段距离,然后将车停靠在路边。
  感受到车子停下,库拉索睁开眼转头看向窗外,想确认这是什么地方,以便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借助车窗外的路灯和店铺招牌的光线,她看清了旁边那家店铺匾额上的名字:
  古缘堂
  还没等她多想,驾驶座上的桃奈已经解开了安全带:“你稍等,我去给你拿点药。”
  说完,她便推开车门,快步走向古缘堂紧闭的店门。
  ——
  车内的暖光灯下,消毒药水清冽的气味混合着药膏淡淡的草木清香,在密闭的车厢内弥漫。
  库拉索静静地坐着,任由桃奈为她处理肩头的枪伤,暖风拂过裸露的皮肤,驱散了冬夜的严寒。
  对库拉索而言,今夜本应如同过去无数次任务一样,潜入、获取、遭遇阻截、负伤脱身,然后独自返回安全屋清洗伤口、包扎,在疼痛中等待天明,迎接下一个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指令。
  搭档在组织里,那常常只是个名义,尤其是在这类传递式任务中,负责接应和传递的成员,拿到关键物品后立刻撤离,将战斗人员留在险境自生自灭,是默认的规则,库拉索早已习惯,也有能力在绝境中撕开一条生路,无非是多添几道伤疤,或者消耗更大一些。
  然而,樱桃酒打破了这条规则。
  她没有在收到秘钥后驱车远遁,而是调转车头横插进来,为她挡住了致命的弹道,甚至在子弹擦过她行动受阻的瞬间,樱桃酒竟飞扑下车,用身体做盾,将她拽离死亡线。
  在组织的世界里,居然有人把同伴的命看得比顺利交差更重要。
  而现在,樱桃酒又在这深夜的路边,耐心细致地为她这个初次见面的搭档处理伤口。
  樱桃酒靠得很近,微垂着头,库拉索一低头,就能看见她浓密卷翘的长睫毛,和脸颊上细小绒毛。
  触碰是轻柔的,药膏是清香的,光线是暖的,这些久违的与痛苦无关的感官细节,一点点瓦解着她一直以来坚守的防御。
  库拉索心头涌现难以言喻的感觉。
  就像她在永冻的冰层下蜷缩了小半生,早已将骨髓的刺痛当作常态,突然,一捧不合时宜的温泉从头浇下,冰壳龟裂,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响,而底下暴露出的血肉对这份热度感到的不仅是慰藉,更是恐慌的刺痛。
  “好了,”桃奈剪断最后一段纱布打了个结,抬起头对库拉索展露一个笑容,眼睛里映着车内的光,“回去别沾水,哦,还有——”
  她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小巧的白瓷瓶,塞到库拉索没受伤的那只手里:“灰色去疤膏,白色是促进伤口愈合的,一天涂抹两次,伤口好得快,而且不会留疤。”
  库拉索的目光落在手中触感凉腻的瓷瓶上。
  她抬起眼,再次看向桃奈,沉默了几秒,生涩地吐出两个音节:“谢谢。”
  桃奈笑意更深:“不客气。”
  说完,库拉索推开车门,冬夜凛冽的空气涌入,冲淡了车内的暖意和药香。
  桃奈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嘀咕着“还是现在去还车吧,明天好睡个懒觉”。
  就在车门即将合拢的刹那,库拉索的动作顿住了,她转身,一手扶着车门,再次看向车内。
  桃奈感觉到冷风,疑惑地转过头。
  细小的雪片不知何时又开始飘洒,在路灯的光晕中纷纷扬扬,它们有些落在库拉索银白色的长发上,有些落在她的肩头,她的异色眼眸,左眼的蓝如淬火的海浪,右眼的透明似无波的深潭,在雪夜的光线下格外清晰。
  然而此刻,这双颜色各异的眼眸里,好像有无形的火在燃烧,雪花落入其中,不再被反射冷光,而是被那微暖的亮度消融,化作眼底湿润的光晕。
  库拉索看着桃奈,声音比落雪更轻,却清晰地传入桃奈耳中:
  “你叫什么?不是代号,是你的名字。”
  桃奈愣了一下,随即坦然回答:“樱井桃奈。”
  “樱井……桃奈……”库拉索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要将这个名字在唇齿间细细研磨,刻印在记忆深处,然后,她那总是紧抿的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生疏却真实的弧度。
  “今晚谢谢你。”
  她的声音听不出波澜,但那份始终将人隔绝在外的疏离感却消散了。
  夜风在这短暂的静默里穿过敞开的车门。
  道完谢,库拉索抬起头,自然而然地唤出桃奈的名字,嗓音轻得像是深夜涨潮时,海浪漫上沙砾时留下的微响:
  “桃奈酱。”
  ——
  二月的米花町,大雪一场接着一场,天空被厚厚的云絮捂住了,积云低垂,沉沉地压着屋檐与街角,目之所及,世界被染成纯净的银白,街上行人稀少,连带着古缘堂的客流量也下降。
  难得的清闲午后,桃奈和徒弟雪野冰月各自捧着一杯热乎乎的草药茶,并肩坐在柜台后,望着窗外簌簌落下的雪花,享受着冬日里片刻的惬意。
  如果没有某个金发黑皮男性隔三差五地出现,这份宁静就更完美了。
  安室透出现得并不频繁,却十分有规律,有时是午餐时间,有时是临近傍晚,他总是带着精心准备的食盒,里面装着各式各样色香味俱全的日式家常菜——捏成可爱形状的饭团搭配酱汁浓郁的生姜烧猪肉、清爽开胃的腌渍小菜、热腾腾的筑前煮、软烂入味的肉豆腐、拌着香浓胡麻酱的菠菜、或是绵密可口的土豆沙拉……全都是桃奈爱吃的。
  第一次收到时,桃奈是明确拒绝的,她板着小脸划清界限:“安室先生,这不太合适,我们已经……分开了。”
  安室透站在药堂门口,雪花落在他肩头,紫灰色的眼眸里盛满无辜和失落:“我只是想给桃奈做点好吃的,看到天气冷,怕你不好好吃饭。”
  桃奈:“……”
  没等桃奈说话,他又抛出一个让桃奈语塞的问题,“为什么桃奈可以去hiro家看风铃的时候顺便吃他做的夜宵,却不能接受我做的便当呢?”
  “那不一样,”桃奈解释,“我和诸伏卿他们是朋友。”
  “我们现在,难道不也是朋友吗?”安室透的逻辑无懈可击,眼神纯净得像初雪,“分手了,就不能继续做朋友,不能互相关心了吗?”
  桃奈:“……”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朋友论噎住了,看着安室透手里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食盒,以及他脸上那副“我只是想对朋友好一点”的坦然表情,拒绝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还是没能说出口。
  于是,事情就演变成了她冷着脸,接过了食盒,冷着脸道谢,然后冷着脸美味地吃了起来。
  一来二去,雪野冰月撞见了好几次,她不知道桃奈与安室透之前的复杂纠葛,只看到这位英俊温柔的金发先生时常带着亲手制作的美味料理来探望师父,而师父虽然表面冷淡,却每次都会把食物吃得干干净净。
  冰月尝过师父分享的便当,被那绝顶的厨艺征服,再对比那个从未露面、只在师父只言片语中存在的神秘正牌男友,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
  于是,一天中午,师徒俩一起吃饭时,冰月看着师父吃饭的侧脸,内心挣扎许久,终于鼓起勇气,放下筷子,正襟危坐。
  “师父,”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有些逾越,但……我憋在心里很久了,还是想说出来。”
  桃奈疑惑地抬头:“嗯?怎么了冰月?”
  冰月心一横,孤注一掷地把话和盘托出:“就是,经常来给您送饭的那位安室先生,他是您的追求者,对吧?”
  她怕自己犹豫之后会被师父打断,语速加快:“师父,请恕我直言,我觉得您现在的男友他可能并不适合您,至少从我看到的来说,他从未尽到男友应尽的任何义务,关心、陪伴、甚至是最基本的露面都没有,反而是安室先生,他事事落到实处,厨艺好,性格温柔体贴,对您也真心实意,每次他离开,都会在门口站一会儿看着您,这些,师父您可能都没注意到。”
  雪野冰月觉得自己大概是古往今来独一份劝师父分手的徒弟了,但为了师父的幸福,她豁出去了,脸颊微红,却坚定地将最关键的那句话掷地有声地说了出来:“所以,师父您要不要考虑一下,和安室先生交往呢?我觉得他比您现在的男友好太多了!”
  桃奈:“……”
  空气有一瞬的凝滞,窗外的雪似乎也落得慢了些。
  桃奈垂下眼帘,握紧杯子,看着茶杯中晃动的倒影映出她复杂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