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咸阳宫后,扶苏赶紧写荀卿布置得功课。
好不容易写完后,扶苏见嬴政还没批完奏书,就凑到嬴政的席子上,趴在嬴政脚边玩藤球,玩着玩着就睡着了。
次日尉缭入宫,特意把自己的小胡子都给修剪了一下,穿着一身干净的新衣裳。
拜见大王。
不待尉缭行完礼,嬴政便让他入座:学宫距离咸阳宫太远,寡人给先生准备了一座宅子,希望先生不要推辞。
多谢大王。尉缭笑着还是拱手把礼数行得周全,大王昨日说有人要刺杀您,可否详细一说?
嬴政点头道:下个月齐国使臣要来咸阳,寡人准备在章台宫接见他们。有人要趁这个机会对寡人行刺,不过先生放心,寡人已经做好了准备。
疑人不用,嬴政把自己的打算,和宗室、楚人的矛盾也讲了一遍。
尉缭捻着小胡子道:大王做得极好。先让秦国国内稳定下来,才好将矛头对准六国,不至于让这群家贼拖后腿。
尉缭见嬴政心中有数,便不在这种内政上多嘴,转而继续问起齐国使臣的事情。
嬴政道:秦国向来主张远交近攻,近些年与齐国的关系也一直不错,寡人打算暂时继续维持这种关系。若是有可能,在灭六国的时候把齐国放在最后。
尉缭道:臣与大王所见略同。在君王后的摄政下,齐国几十年来都没发生过战争,国力十分富饶。如今君王后虽然已经去世,但齐王建也没有对外征战的野心。大王可以放心拉拢齐国。
嬴政颔首,齐国虽然兵力衰退,但财富却不少,一旦与其他国家联盟,也挺难缠的。
尉缭继续道:待大王会见齐国使臣时,应以最高的规格去款待。
哦?嬴政倒是没想过这个,只是吩咐王绾按照普通规格接待,不冷淡,也没有太过热情。
尉缭笑道:其一,这是大王亲政后第一次接见列国使臣,如今各国都在观望王上的态度。若王上以最高规格去接待齐国使臣,展示出愿意维持和谐友好的邦交态度,也可让列国放松警惕,使得大秦拉拢到更多的盟友。
嬴政听明白了:先生的意思是离间列国,逐个击破?
正是如此。尉缭道,若大王肯拿出钱财,派细作去列国贿赂权贵,可以让离间之事,事半功倍。
嬴政笑道:寡人已经派人去做了。
尉缭目露赞赏:大王英明。以秦国的兵力,想要逐个击破列国不难,就怕他们突然联盟抗秦。我们可以把齐国、楚国、燕国暂时拉拢成盟友,专心对付韩国、赵国和魏国。
寡人也有此意。嬴政道,韩赵魏三国与大秦接壤,正好挡住了秦军东出之路。不先灭掉它们,寡人也怕秦军在攻打燕国和齐国时被断了后路,使得秦军陷入包围。先生所说的其二是?
尉缭笑了一声,道:其二,大王以高规格接见齐国使臣,就可以彰显大王宽和仁善的风度,也可彰显大秦友好淳朴的风气。等大王日后对列国出兵,就先一步站在了道德高处,告诉列国:秦军不是争抢土地、暴虐贪婪的虎狼之师,而是解救列国士民于水火的正义之师。
嬴政扬起眉毛:这边是先生昨日说得正义旗号?只要打着正义旗号,就可以减少列国士民对大秦的抵触反抗。
也是公子扶苏说得师出有名。尉缭和嬴政对视挑眉,同时拍案而笑。
阿父阿父,你们在笑什么?扶苏抱着一个小支踵跑进来,他身上还粘着木屑,看见尉缭在殿内,扭头不去看尉缭。
尉缭摸着小胡子笑道:唉,自从听说长公子不肯原谅臣,昨夜臣一夜未睡。
扶苏走到嬴政旁边坐下,抬眼偷偷打量着尉缭,果真看见对方有了黑眼圈。他犹豫了一下道:那你以后不许骂我阿父哦。
尉缭摆手道:臣可不敢。
那好吧。扶苏抠着小支踵的边缘,你喜欢什么动物?
嗯?尉缭不明白扶苏怎么会突然问这个,小孩儿的心思可真难猜,臣喜欢鹿。
我知道了。扶苏点头,抿嘴笑道,想不到你也喜欢可爱的小鹿。他也喜欢温顺的小鹿,他还喜欢小绵羊。
鹿(禄)位高升,加官进爵。尉缭嘿嘿一笑道,吉利,吉利。
......扶苏的笑容顿时消失,哼。
嬴政伸手拍掉扶苏身上的木屑:这是你为尉缭先生做得支踵?自从学会做支踵,扶苏给每一个喜欢的人都做了小支踵,还画了各种不同的图画。
扶苏小声道:我还没画完图。
尉缭惊讶地睁了睁眼睛,他以为这小孩儿真的讨厌他呢。
就算不讨厌他,哪有六岁小孩儿就会准备礼物了?这个年龄段的小孩儿都是人憎狗嫌的,能乖乖听话就不错了,怎么可能如此贴心呢?
难怪公子扶苏独得秦王偏爱,谁会不喜欢这样的小孩儿呢?就连一直是逗小孩儿心思的尉缭都不免被触动真心,看向扶苏的目光带了些许温情。
尉缭的目光落在那其貌不扬的小支踵上,笑道:怪不得长公子问臣喜欢什么动物。鹿会不会太难画了?要不臣喜欢乌龟吧。
扶苏看向他,握拳道:我画画很厉害的。
尉缭信了扶苏的话,把小孩儿夸赞了一遍,把扶苏逗得咯咯直笑。
嬴政沉默着,脑子里不断思考当今有谁画画厉害,赶紧聘回来给扶苏当老师。他赶紧打断扶苏继续吹嘘自己的画技,先生方才话未说完,若大秦想要当正义之师,应该做得不只是款待使臣那么简单。
不错。尉缭收敛笑容,正色道,臣请王上重塑军队纪律。
秦军没有军纪吗?总管列国,秦军的军纪也是数一数二的纪律严明。连坐和举报,让每一个士兵都不敢逃跑,只能奋勇杀敌;军功的奖励制度,让士兵们在杀敌的时候也很卖力。
嬴政道:难道现在的纪律还不行吗?
尉缭摇头道:仅仅依靠严刑、利益驱动,会有很多弊端。臣在来咸阳之前,亲自去边境远观过秦军,的确非常厉害。但大王可知道,每一次杀敌的时候,有一部分的士兵是死在自己人手里的。
嬴政皱眉,他曾经被吕不韦带着去过咸阳附近的军营巡查,根本看不到这些事情。
尉缭继续说道:因为战功按照斩首数量来计算,想要战功的士兵就会杀掉同袍,抢夺他们手里的敌军首级,毫无同袍之情。哪怕秦军三令五申却也无法制止。
扶苏闻言道:如果单纯靠敌军首级计算战功,也太不合理了吧。那些辅助战友战斗的人也有功劳,却没有任何军功,未免太不公平了。
尉缭讶异地扯了下小胡子,长公子当真天资聪颖。
当然啦。扶苏挺起胸膛,我还知道眼睛里没有情感、只有利益的军队,在对待俘虏和庶民的时候也是没有情感的。他们可能会残杀无辜的庶民,到处争抢财物。
尉缭的目光都快离不开扶苏了,眼睛笑出了褶皱:这便是臣要说得第二点。大王想要建立一支正义之师,就一定不能放任秦军残杀俘虏和庶民,也不能到处掠夺财物。现在的秦军纪律虽有一些规定约束,却并不严格。
嬴政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思忖尉缭这番话。
扶苏也道:阿父,我们的敌人从来不是六国庶民,也不是那些被迫参军、被迫当俘虏的普通兵卒。甚至他们也是希望有一支正义之师来解救他们的。
是啊。尉缭回忆着周游列国的所见所闻,颇为感伤道,大王,我说大秦统一四海是众望所归,并非虚言。如今列国之间动辄打在一起,几乎是一城一城的死人,那些残活下来的庶民靠吃尸体为生,长公子这么大的小孩儿根本没办法活到成年。
扶苏听得后背发凉,仙使给他讲过现在的局势,却并未讲得这般详细。
尉缭道:大王,六国士民并非真的死忠他们的国家,只是他们无处可去,也不知道离开那个国家还有谁能善待他们?哪怕那个国家对他们也并不好。大王以后要建立一个前所未有的统一大国,这些士民都是大王的子民,他们都将为大王耕地纳税,每一个人口都很珍贵。
嬴政轻抚扶苏的后背,寡人明白了。先生觉得该如何重塑军纪?
先严格约束同袍之间为抢战功互相攻击,再详细规定如何对待敌国俘虏。尉缭道,一定要杜绝乱杀俘虏、士民,最好能做到秦军过境而不扰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