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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种花好奇怪,不像别的花,片片掉落花瓣,它是整朵整朵,不顾一切地往下坠,没有留任何一丝余地。
  这样清扫掉有些可惜,弥生小心地看了看周围,没有人注意到她。她捡起掉落的山茶,试着将它往发髻里插。
  细细碎碎的哭声在这时传入她的耳里,那好像是夫人的哭声。
  她想她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夫人的声音的,夫人的声音很温柔,还带着她没有闻过的,很好闻的香味。
  虽然夫人当时只和她说了一句话。在描绘着浮世山水的屏风后,夫人对着姐姐说,“那么小一个人,把她放在屋里也做不了什么,还是在外面洒扫吧。”
  好像那句话也不是对她说的。
  不过没有关系,那么温柔的夫人,是谁惹她伤心了?
  弥生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那个雪做的少年,但是一想起他的眼睛,她就忍不住瑟瑟发抖。
  即使说话时带着哭腔,夫人的语调也有一种平安京人特有的,或者说是王室贵族特有的慢悠悠的,端庄典雅的味道。
  “他这是在怪我。”夫人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来,“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
  “他在我身体里的时候就几度停了心跳,原以为生出来就会好了。”
  “谁知还是如此体弱多病,注定活不长久。”
  弥生的心砰砰直跳,她把头上的山茶花摘下来,揣进怀里,拿起扫帚就想跑。这是刻在她骨子里的对于危险的敏锐性。当时村人把她交给人牙子的时候她就想跑,可惜没能跑动。
  那里有高大强壮的护卫,轻轻松松就能把她拎起来。
  现在她依旧想跑,可是她学乖了。弥生拿着扫帚,慢慢地转身,努力不发出一点动静。
  直到回到自己的住处,弥生才松了一口气。
  没过多久,姐姐回来了。她看到弥生放在矮桌上的花,情不自禁露出一个笑。
  “这是夫人那边的花?”
  弥生抱着膝盖在角落,怯生生道,“我看到它掉下来了,扔掉又觉得可惜,所以就偷偷拿回来了。”
  “姐姐喜欢吗?”
  姐姐把茶花插在弥生头上,笑着说,“弥生喜欢就偷偷藏着,只是不能在外面带出来——尤其是在家主面前。”
  “家主不喜欢花吗?”
  姐姐的笑顿了一下,然后点头,“对,家主不喜欢。”
  弥生点点头,乖巧地说记住了。她摸着头上的山茶,轻轻对着姐姐说,“今天,我看到了一位大人,看着好像没比我大上多少呢。”
  弥生偏过头,态度有些小心翼翼。
  “那是无惨大人。”姐姐的表情突然变得格外严肃,“他是夫人的儿子,若是你见到无惨大人,一定要格外恭谨。”
  “不然,会有很可怕的下场。”
  姐姐抓着她的手,指甲几乎都要嵌到肉里面,很疼,但可以忍受。
  她用力地点头,力道大得将头上的花也甩了下来。
  “我会的,一定会的。”
  -
  那天的宴会辛夷没能走成,因为无惨站在绯樱下,呼唤她,请求她能再次施展术法,让他能够健康地参加宴会。
  “那个宴会很重要吗?”
  施完术法后,辛夷好奇地问道。
  她认知里的聚会,就是村民围坐在一起吃饭,这种情况也不多,一般只有新年伊始的头一天才会有。
  人类的生命短暂,这样看来,这种所谓的聚会确实很重要。只是现在,似乎也不是新年的时候。
  “是的。”无惨端端正正地坐着,施完术法后,他的脸上多了一点血色,看起来像一朵含羞的花。
  只是这一次他注视着辛夷,望进她那一双碧色的,流光溢彩的眼中。
  每每见到,还是会被震颤。
  大约是神灵,才会拥有如此漂亮,又绝不容许侵犯的双眼。
  他以脆弱的姿态开口,“所以我请求辛夷帮我。”
  “可以吗?”
  自然是可以的,他们现在处于一种互惠互利的关系,所以,她会更大方一点,实现信徒的愿望。
  在看到辛夷点头之后,无惨侧过头,似乎是笑了,日光下的红梅清浅,如同盛在水中的花。
  但是很快,红云在脸上密布,他定住了一瞬,然后慢慢转过头。
  “我竟直呼了大人的名讳……”
  红云褪去,他表情难过得像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辛夷在这边学了一个词,所以低下头,好奇地问,“那你会切腹自尽吗?”
  这边的人,做了什么错事都爱用切腹自尽来表达自己的懊悔程度,听起来完全不将自己的生命当做一回事。
  无惨脸色渐渐变成一种惨淡的白。
  辛夷反应过来,这个人为她建神庙,四处挣扎着求医,就是为了能活下去。所以,她好像开了一个并不怎么好笑的玩笑。
  辛夷为自己找补,“没有关系,名字本来就是让人叫的。”
  “更何况,我还挺喜欢有人叫我名字的。”
  因为瑶华对她说过,名字是最短的祝福。有人呼唤一声她的姓名,就好似收到了一份祝福。
  这本身也是一件快乐的事。
  因此,她还真不像其他神明一样,忌讳人类直呼其名。
  可是无惨的脸色还没恢复正常。
  辛夷干脆跳下来,有风轻起,将他披散的蜷曲长发轻轻吹起。她拍拍他的头,小声道,“对不起,不该吓唬你的,能原谅我吗?”
  鸦羽似的浓密眼睫垂下,辛夷看不清无惨的眼中的情绪,大约还是不开心的。这个时候的无惨,有点像别扭的小姑娘。
  她先惹了小姑娘生气,自然要她去哄。
  辛夷回想起村民是如何哄家中的女儿的,想了许久,才捞起一把记忆。
  灵力幻化的竹蜻蜓在天上盘旋了一会,落到无惨肩头,一双翅膀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
  这使得无惨抬起,看向乖巧落入他掌心的竹蜻蜓。
  “开心了吗?”辛夷捧着脸,笑眯眯道。
  第6章 第 6 章
  小孩最喜欢竹蜻蜓了,辛夷如此坚信着。
  她还记得,在很久以前的祭祀中,小孩子耐不住长时间的跪拜,哭闹不休。这时候,恐吓也没有用,只会让小孩闹得更凶,就是这个竹蜻蜓让这个一直挂着眼泪的女孩停止了哭闹。
  她一个人自顾自地在树下玩竹蜻蜓,直到祭祀结束,还恋恋不舍。
  当然,那个竹蜻蜓被带了回去。
  而无惨,虽然年纪比那个小女孩大上不少,但是在辛夷眼中,这几年的差距完全可以忽略不计,顶多算个大孩子。
  现在看来,她想的果然是对的。
  无惨拿着这个竹蜻蜓,看起来也没有别扭的情绪了,红梅般的眼终于看向她。
  他捏着那只竹蜻蜓,似乎捏得很用力,可他自己没有察觉到。用灵力幻化的竹蜻蜓也不会痛呼。
  “我没有不高兴。”
  他张了张嘴,终于开口说话,语调平静,只是仔细听来,又有那种矜贵的贵族式的腔调。
  “我是先冒犯了您。”
  “您生气,惩罚我是应该的。”
  辛夷没说话,就歪着头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会,然后拍手,“看来是开心了。”
  无惨还要再说话,辛夷伸手堵住了他的嘴。
  “人类向来都爱言不由衷,说一句开心或说一句难过是什么艰难的事吗?”
  辛夷想不通。
  “不过我能感受得到,你的心情变好了——咦,你的脸真红。”
  无惨张开口,不止是唇,那一截舌尖也碰到她柔软的,带着丝丝凉意的手。他急匆匆抿住唇,不说话了。
  倒是辛夷先放开手,探了探他的脸。
  “我应该没有施错术法吧?”
  少年后退了好几步,将手放在脸上,垂下头,妩媚的海藻一般的长发就将整张脸完全遮住。
  辛夷反应过来,“原来是害羞了啊。”
  她回到树上,和天际朝霞一般色彩的裙摆轻轻摇摆,是比绯樱盛开时还要灼灼耀眼的存在。
  “这样的距离可以吗?”
  事实证明,即使她回到了树上,无惨还是害羞。
  他恭敬地对她行礼后,便匆匆回了屋内,辛夷还是没能再次看到他羞红的脸。
  倒是有点遗憾。
  -
  无惨把攥着的竹蜻蜓扔到桌上,即使在孩童时期,他也对这些逗小孩玩的玩具兴趣缺缺。
  自生下来的那一刻起,他就是被当做未来家主培养的,相比较而言,他对于诗词歌赋更为熟悉。竹蜻蜓在落地的时候,又慢慢扇动翅膀飞了起来,只是主人赋予它的灵力并不多,远没有一开始灵动,头顶的翅膀只转了两下,就蔫搭搭地落下了。
  他盯着那只竹蜻蜓很久,又将它捡起来,放到手心。
  鬼使神差地,无惨闭起眼,小心翼翼地亲吻它的翅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