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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炉里插的香只剩下短短一截,但是香灰积了不少。辛夷随手清理了下香炉,在某一瞬间,忽然心中一动。
  她仰起头,夏日拉长了白昼的时间,太阳还悬挂在山头,金光透过窗,照在了神像上。
  是她的错觉吗?神像的胸口,为什么插着一把剑。
  辛夷慢慢地,慢慢地将手放在胸口上,那里没有一点疼痛的感觉,就像是她的眼睛出了错,感官产生了幻觉。她好端端的,并没有无端生出一把剑,狠狠地刺向她。
  圆月高悬,夜幕是它最好的陪衬,珍贵的玉盘在它面前也要自惭形秽。
  鬼舞辻府邸点着明亮的烛火,无惨被陡然明亮的烛火晃了一下眼,是侍女剪掉了烛芯,跳跃的火光有了足够的燃料,就愈发趾高气昂了起来。
  家主在不停地来回踱步,倒是没有注意这一下明亮起来的光线。
  无惨撑起下颌,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点剪烛芯的侍女。
  待家主终于累了,坐在椅上,抿了一口茶水,对无惨说道:“谣言甚嚣尘上,竟说你的病好起来是用了什么奇怪的咒术。”
  无惨掩袖,咳了两声。
  “若是真用了什么咒术,何不一次性将我的身体治好,这般反反复复的,岂不是显得咒术无用。”
  “但是这流言害得加茂家将婚事推掉。”家主恨恨地咬牙,猛地抬眼,看向无惨,“何人在背后作祟,你可有想法。”
  少年指尖点着桌面,似在沉思,他的视线眺向窗外,良久之后,给了两个名字。
  室内是窒息的安静,而后是家主轻下来的声音。
  “和我的猜测一般无二。”
  -
  侍女先一步来到无惨房间,躬身点亮了蜡烛。少年在盛夏的时候也没有多减下几件衣服,素白单衣上是没有多少血色的脸。
  等到仆从离去后,他的脸上焕发出漂亮的,璨璨的笑,五官在这一刻昳丽到不可思议,脸上的血色也多了许多。
  “辛夷,你怎么过来了?”
  神明表情却恹恹,她拿起桌上的茶水,一饮而下,然后站起来,拉开胸前流光溢彩的衣裳,问无惨,“你有没有看到什么?”
  少年的眼底是掩饰不住的茫然,他的眼睫如蝶翼,不安的翕动了两下。
  “这里,应该要有什么吗?”
  “本不应该有什么。”辛夷轻声说,她将手上的茶杯静静放下,话题跳跃,“但是我好像想起一点以前的事了。”
  “是什么事?”
  是什么事呢?是她终于想起来,她好像确实不是无缘无故来到这里的,在此之前,她是不是死过一回,被人用剑,刺中了她的心脏,她所有灵力的聚集之处。
  辛夷按着头,可是疼痛的,却是她的胸口。
  “是不太好的事情,我不知道应不应该想起来。”
  辛夷想打开窗户,这间房子现在看起来无比窄小,压得她透不过气起来。只是夏日多蚊虫,如果开了窗,恐怕就有爱光的虫蝇,飞蛾扑火一般涌进来,白白送了命。
  她抱住膝盖,看到桌上被她喝空了茶水的茶盏,扭头问坐在她身边的无惨,“有吃的吗?”
  少年朝门外,高声喊了仆从的名字。
  夜晚厨房都已经熄火了,冷锅冷灶,但是府邸中的大人有令,也只能将灶台重新烧起来。管事的拍醒眼睛还迷瞪着的师傅,警告道:“眼睛放大些,别一时迷糊把布头扔进去,那可是杀头的大罪。”
  他杀鸡抹脖子般在脖子上比划,又拿出了菜刀,总算让师傅清醒过来。
  他嘟囔了一句,说无惨大人可从未在晚间叫过膳食,这次突然来叫可真奇怪。
  管事侧过头,放下菜刀,打了个哈欠,抹去眼角渗出来的水,“大人自然是想什么时候叫膳食就什么时候叫,哪来的那么多话。”
  师傅手下的刀不停,嘴也不停,“原以为夫人不要膳食了,这段时间能好好睡个觉——”一句话没说完,就被管事狠狠瞪了一眼。
  “我看你是酒喝多了,连脑子都喝懵了!”
  管事快步走到门外,还好,前来传话的仆从不在,被带到另一侧的小房间吃东西去了。
  他松了口气,拿手狠狠地抵着师傅的太阳穴,“把你的酒都给我拿出来,再让我看到你喝酒,我、我——”卡了半晌之后,管事丢下一句气势汹汹的扣钱。
  师傅缩了缩脑袋,不再说话了。
  辛夷没想到能端来那么多膳食,还都热腾腾地冒着白气。她往前送了送,“你要来一点吗?”
  无惨摇头。
  她就低着头,将这些全都吃完了。
  其实人类的食物于她而言没有半分用处,但是吃下去却会有一种满足感,心情也能变好一点。
  无惨一直盯着她,见辛夷吃完,他小声问:“你的心情好点了吗?”
  辛夷比划了一个距离,“有好上那么多。”
  她笑嘻嘻地,将离她有一点距离的少年拉到床榻上坐着。不知道谁告诉过她,人类在床上会更为放松。
  她看着无惨的眼睛,不知是不是记忆出错,为什么他被辛夷拉到床上后,那纤长的眼睫眨动了两下,像是蝴蝶不安地振翅。
  辛夷放开手,退后了两步,想给予他一个安全的空间。
  无惨却从床榻上跪坐起来,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近。做完之后,他状似不安地松开手,将两只手都背在身后,是一种完全卸去防备的柔弱姿态。
  “辛夷。”无惨咬字的时候有些黏腻,有点像一种蜂类酿造的蜜,他问,“你想做什么?”
  辛夷被他拉得也跌坐在床上,有些不懂少年的举动,她犹豫着开口:“问一个问题?”
  “嗯?”
  “我想问的是,你在什么时候会背叛别人,比如,背叛你的家族?”
  屋内寂静下来,辛夷听到少年的呼吸声,轻轻浅浅的,没有波动。她上去,吻了吻他红梅色的眼。
  “不要紧张。”她说。
  退开时,无惨却跟上来,仰着头,眼角染着浓郁的红晕。
  “你再、再亲吻一下,我就不会紧张了。”
  辛夷怜悯地,再次低下头,但这次只是轻若鸿羽地碰了一下,温柔地扫过眼睫。
  少年抚住眼,笑了起来。
  “我不紧张了。”他说,“因为我知道,辛夷不是针对我才问出这个问题的,你现在一定还在为了什么而困惑。”
  辛夷安静地听他说话。
  “人这一生,追求的也不过钱、权、色,如果有人背叛了他的旧主,大约也逃不过这几样。”
  “当然,个别人也有重视的东西。”
  辛夷冷不丁地问了他一句。
  “就比如你,会重视什么?”
  无惨顿了下,眼尾的笑意却没有停下,他似乎没有掩饰地全盘托出。
  “辛夷也知道,我生来身体变孱弱,若是能有什么,让我恢复健康,我也会不顾一切地去争夺。”
  她垂下眼,在思索无惨的话语。
  “钱、权、色、健康……人类真是一个复杂的物种。”辛夷皱着眉,在一个瞬间的时候,忽然想通。
  “他们总会为了自己想要的,不顾一切。”
  她的最后一个巫祝,又是想要什么,才用那把剑刺向了她?
  第22章 第 22 章
  辛夷的最后一个巫祝,是个外乡人。
  前一任巫祝终身未娶,守着一座孤零零的神庙结束了一生。在他人生的最后几年,他收养了这个流浪过来的异乡人。那时候,他还没有庙前的树苗高,面黄肌瘦,全身上下好像只有一把骨头在支撑。
  前一任并没有将他当做下一任巫祝培养,他只是心善,只是觉得他可怜,若是不管他,只怕没几天就会死去。
  只是没想到,先死去的是巫祝认定的接班人,那是一个壮实的小伙子,虽然巫祝教他的东西他学得马马虎虎,但是砍柴打猎很是一把好手。
  被人发现的时候,他倒在水边,身上有猛兽啃噬过的痕迹。
  巫祝老泪纵横,跪在辛夷面前,询问她可否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辛夷没办法回溯时间,他在濒临死亡的时候,也没有喊过她的名字。
  她给予巫祝的只能是沉默。
  后来,那个孩子就被巫祝带在了身边。其实那孩子的体质,并不适合做巫祝,若是她附身在他身上,他可能要修养一年半载才能下地,再多来几次的话,寿命也会受影响。
  但是那个孩子很执着,在庙中长跪,祈求辛夷能接受他作为下一任巫祝。
  人类的生命其实很短暂,有时候,只要她出个远门,人类就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辛夷难得劝慰了那个孩子一次,成为了巫祝,就意味着他在缩减自己的生命。
  他那时,即便听了这样的话,也没有改变丝毫决心,他似乎对成为巫祝,有着狂热的,难以撼动的意愿。
  后来,他重新修建了神庙,堆金砌玉,意外煊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