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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不是山鬼是天地孕生的灵体,并不是草木修炼而成的精怪,她几乎以为这株绯樱是自己本体了。
  但是她不知道这株绯樱是不是以前,在鬼舞辻庭院当中的那株,但是长年生长着的草木所传递过来的灵力是相同的,温和,湿润,像是躺在了温泉当中,整个灵体都是暖洋洋的。
  她现在终于养成了拳头大小的灵体,能自由地在绯樱上滚来滚去,也不至于常日昏沉。只是意识清晰起,季候就到了盛夏,没能见到满树樱花,到底有些遗憾。
  这株绯樱在生在半山腰上,人烟稀少之地,但是自从被上山人踩出一条山路后,便时不时有人从此地经过。
  辛夷一开始见到有人类经过时吓得整个灵体僵在树心中,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有人狂性大发,将这棵树也砍了。
  她实在是有些怕了人类,但是后来,仔细想想,还是自己的缘故,为何将自己大半的灵力都放在神像内,诚然这样吸收香火更快一些,但神像一碎,她的灵体也就跟着碎了。
  所以其他神明,都不会像她那么愚蠢,往往只留一丝灵力在神像中,只是用来倾听信徒的祷告,便已足够。
  细数古往今来,被人类打碎神像以至于灵体消散的神明,大约也只有她一个了。
  圆滚滚的灵体挺了挺不存在的背,辛夷为自己找补,若不是她积攒的灵气不够,对人类出手会减损灵气,甚至严重的会沦为恶神,她才不会被区区几个人类制住。
  对,没错,就是这样。
  这样排解一通,那些害怕的情绪渐渐也就消散了。倘若传出一个山神怕人类的传闻,实在是有辱,有辱——辛夷仔细想了想,补上了威风两个字。
  她又将灵体垂在枝叶上,圆滚滚的一只,正好与农妇正面对上了。
  农妇站了起来。
  辛夷将倒挂的自己放正了,看到农妇紧张地将一筐粮食重新背回到了身上,再望一望远处,似乎跌跌撞撞跑过来一个人影。
  离得近了,农妇才看到是一个衣衫破烂的女子,浑身上下青一块紫一块的,露在外面的,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她这才放下心来,手中的割草刀也松了松。
  “万世极乐在上。”农妇拿着刀,双手合十,“我就说极乐教下没有歹人。”
  跑过来的女子一下摔到了地上,低垂的视线看到人影和布鞋,惶惶地坐起来,抱住了自己。直到看到农妇的脸,抱着自己肩膀的手才松了一分力气,没再那么紧张了。
  但她何止是不那么紧张,衣不蔽体的女子猛然扑上来,抱住农妇的腿,哭着求她救命。
  女子生有一副标致的五官,即使脸上鼻青脸肿,但哭起来仍是显得楚楚动人。尤其一双眼睛,像是最清透的泉水一般。
  农妇扶着她起来,用自己的衣角帮女子擦去泪水。大约是麻衣粗糙,碰到了女子脸上的伤口,她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农妇手足无措起来,小心地问:“你……还好吗?”
  女子摇了摇头,说没事。
  农妇吐出一口气,“那就好。”她的语调带着浓重的口音,讲的话有些含糊,但所幸女子能听得懂。
  农妇指着山上的寺庙,蜡黄的脸浮起红潮,带着无限憧憬说道:“这山上有万世极乐教,最是乐善好施,穷苦人家去了,也能得到粮食。”
  “极乐教不分贵贱,只讲心诚。你随我一起入教,也会得到极乐教的庇护,从此,就不必害怕你的丈夫了。”
  农妇拉起女子的手,就要往山上走去。这般的狂热,反而让女子退却。
  她缩回了自己的手,农妇疑惑地回头,“你不想去吗?”
  女子点头又摇头,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极乐教被农妇说得这样好,可她心中仍有忐忑。
  农妇回过头,“不入极乐教,就得不了庇护,你还想再被你的丈夫抓去吗?”
  一听到丈夫这个词,女子就疯狂摇头,眼中登时流出泪来,好不可怜。
  农妇扶住了女子,带着她往山上走。
  “你别怕,教主和神子都是很好的人,最最良善了,他们不会不管你的。你到了极乐教,就像到了家一样。”
  不知道是农妇口中的家,还是农妇的温暖干燥的手安抚住了女子,这次她没有逃避,跟着农妇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走去。
  辛夷坐在女子的肩上,她的肩上还有破皮的伤痕,血丝凝固了一半,成了痂,另一半却因刚刚的摔倒破了皮,又流出一点血。
  女子浑不在意,这样的伤对她来说,还算轻了。
  辛夷一屁股坐在她的伤口上,灵体溢出的灵气温柔地在伤口缠绕,渐渐地,止住了血。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到了寺庙口。
  守庙的人还认得农妇,同她打了招呼,但是跟在农妇身边的女子更能引得他注意。
  “这位是?”
  农妇说:“她也是一个苦命人,来找极乐教庇护的。”
  守庙的男子点了点头,看着衣不蔽体的女子,眼神闪烁。对于男人的目光,女子极度敏感,她徒劳地想用身上残破的衣服盖住露出的肌肤,但仍是捉襟见肘。但好在,农妇很快带她进了寺庙。
  农妇将身上背着的食物递给庙里系着围裙的厨娘,双手合十,对厨娘礼拜。
  “这是献给教中的食物。”
  厨娘接过这一筐食物,对农妇道谢。
  这一声道谢让农妇的脸瞬间红了起来,连原本蜡黄的皮肤都显得有些发亮了。她摆着手说这都是她应该做的,是她奉献给极乐教微不足道的一点贡献而已。
  离开时,农妇的脚步都轻快了,她拉着女子的手,不停地说着极乐教的好处,还有她奉献食物的举动,说,这是净化了心灵。
  女子只是怯怯地跟在农妇身后,不敢说一句话,直到农妇带她去见了教主。
  辛夷已经换了一个地方,这次坐在了女子的头上。女子有一头极好的头发,发丝又多又黑,但是现在布满了尘土,那发丝就显得枯败。
  辛夷跟着女子见到所谓的极乐教教主。
  教主生了一副中年男子的模样,看起来和蔼可亲,见之就令人心生好感。他先是对农妇温言,感念她对极乐教的奉献,神子一定会保佑她。
  农妇讷讷地问:“那,我可以向神子祷告吗?”
  教主宽容地说:“当然可以,神子降世,本来就是聆听信徒的苦难的。”
  农妇激动地仿佛心脏都要跳出来,对教主再三叩拜后才离去,到门槛处,甚至还绊了一跤,但这都不能将她眼中的亮光消减掉半分。
  女子这一路上都跟着农妇,见到她走也要跟着一并出去,教主温声叫住了她。
  “可怜的孩子。”他脸上是悲天悯人的神情,这样的神情,辛夷很熟悉,她的最后一位巫祝常常对着信徒流露出这般神色。
  教主朝她招了招手,亲切问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大概教主表现得真的过于亲和,女子虽然离他远远的,但似乎已经放下了一点防备,她声音轻轻,细雨一样轻,“我叫做福子。”
  教主点了点头,“福子。”
  “你一定受了许多苦,才来到这里。”
  仅仅只是这一句话,福子满腔的委屈再也受不了,低头痛苦出声。
  教主安静地等她哭完,没有对她有任何的举动。
  福子的痛哭变成了低低地抽泣和哽咽,他才温和说道:“我知道你有许多委屈,但是来到极乐教,就不必担惊受怕了。”
  教主的脸上浮现出宽容的笑意:“我让岚先带你去洗个澡,好好休息一下。”
  从教主身后走出一个中年女人,挽着简单的髻,笑容也是如出一辙的温和。
  “好孩子,别怕。”
  岚扶起了福子,“来了极乐教,就是到家了。”
  福子轻轻地抖了一下,被岚察觉到,她的两只手都放在福子肩膀上,像是安抚。
  跨过门槛,再往右侧走,来往的三三两两的人,都是信徒。
  福子垂着眼睛,不敢多看,直到眼侧扫过了恢弘的大殿。
  她不受控制地看过去,大殿里跪着许多人,有衣衫褴褛者,也有通身富贵者,但都如同匍匐于地的蝼蚁。高高的神台,坐着一个……孩子?
  福子停下脚步,又好奇地往大殿的方向走了几步。
  怎么是一个孩子?
  岚放开手,笑意盈盈地看向她,福子怯懦地又退后半步。
  “别怕。”岚走进大殿,朝着福子招手,福子犹豫再三,终究没有抵过自己的好奇心,走了进去。
  她一眼就看到了带自己来寺庙的农妇,虔诚地对着那个拥有白橡发色的孩子喃喃祈祷。
  辛夷站在,姑且算是站,她在福子的头顶,听岚轻声低语。
  “那是我们的神子,天生就能与神明沟通。”
  高台上的神子,正倾听信徒的祷告,小小的年纪,却满面悲伤,为信徒的苦难流下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