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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牛车终于停了下来。
  辛夷看到了老板娘的丈夫,一个瘦弱的男人,还有服侍的仆从,高高大大,是一个看起来比厨娘还要强壮的女仆。
  车夫跳下来,辛夷抱着翠鸟,却是由这个女仆一把抱了下来。
  男人和车夫在说着话,庆幸幸好在天黑之前赶到了。
  “山野之中,天黑之后,那种东西最容易出现了。”
  车夫连连应是,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的余光看到了放在门口处的花瓶。
  大约是花瓶吧,矮矮墩墩的,上面的花纹也有些奇怪,枝叶与花骨朵胡乱交缠着,看久了头晕。
  女仆带着辛夷恰好路过这个花瓶,辛夷没注意,走动间,一脚踢翻了这个花瓶。花瓶骨碌碌滚到门边,引来女仆不满的声音。
  她一面轻手扶起花瓶一面说:“这可是好不容易买到的花瓶,值钱的很。”
  辛夷小心地缩回自己的脚,碧绿的眼眸转过去,状若怯怯地看了一眼女仆。
  女仆很快注意到她的视线,铜铃般的眼睛一瞪,声音状若洪钟。
  “怎么,觉得我说错了吗?”
  辛夷赶紧摇头,不能说话的女孩打着手势,她完全没有这个意思,但是在心中,辛夷无声地说,她真的觉得这个丑陋的花瓶值不上什么价。
  女仆的声音有点大,震得屋外的夜虫都停止了一瞬的鸣叫。男人转眼,低声咳了咳,眼中带了明显的不赞同。
  女仆见此,好歹住了嘴,闷不吭声地带着辛夷往屋内走,直到离开了男主人的视线,她才转身对那个默不作声,看起来十分乖巧怯懦的女孩说:“住在这里,要有眼力劲,平时帮忙做些活,还要听话,比如听我的,还有大人夫人的话,明白吗?”
  辛夷点头。
  女仆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言语中都是对那被辛夷踢到的花瓶的痛心。
  “今天这样的事不能再发生了,还好那花瓶没碎,不然卖了你——”
  辛夷抬头看着她,等待厨娘接下来的话。
  女仆嘴唇翕动,卖了辛夷应该能抵上好几个花瓶了,这是老板娘仔细叮咛要照顾好的摇钱树。女仆只能生硬地转换话题,“总之,动作麻利点,轻手轻脚一些,这里都是值钱货。”
  辛夷再次乖巧点头。
  她被女仆带到了一间小房间前,女仆点亮火折子,引她进去。男人与车夫简短说了几句后,也各自回了住处休息,那个被女仆扶起的花瓶里,昏暗光线下,慢慢漂浮起一团不可名状之物。
  辛夷躺在了床上,翠鸟这个时候还很活泼,在房间里飞来飞去,只是这个房间实在有点小了,不够它飞的,翠鸟竟然自己推开了窗户,离开前还不忘冲辛夷撒娇般地叫唤两声,直到辛夷回头看它时,它才放心地拍拍翅膀飞走。
  坐了那么久的牛车,她早已疲惫不堪,双眼有千斤重,急着放下休息。可是真的要陷入睡眠时,大脑却闹起了别扭,怎样也不肯入睡。
  夏夜吹起了冷风,从门缝里,从窗缝里,甚至从墙壁中,无孔不入地吹入,辛夷裹紧了被子,也把自己紧紧抱住。
  可是,夏夜咋么会有冷风,今夜甚至没有下雨。
  她慢慢地,犹豫地睁开眼,四周是漆黑的,窗边只走进了一道月光,照亮了一点方寸之地。
  在窗边上,安静地放了一个花瓶,花枝交错缠绕,上面的花骨朵悚然盛放,冒出了一朵极大的花,细细密密的花瓣几乎要戳到眼睛里。
  辛夷捂住自己的口,艰难地将涌上来的惊骇吞咽下去。
  那个丑陋的花瓶,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
  第92章
  辛夷记得,在她踢翻花瓶之后,女仆将花瓶重新放好了,它应该好好地在外面,而不是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她的窗台上。
  这是谁故意放在这里的,做了一个恶作剧,还是,辛夷想起流传在游女之间的各种灵异传闻,山精鬼怪在这些传闻中是常客。一想及此,她差点自己把自己吓死。
  但是仿佛就是要验证她的猜想一般, 那个诡异的花瓶凭空动了动,骨碌碌地滚下窗台, 滚到了, 她的床前。
  她在不断上升的恐惧中居然可悲地想起了女仆的话,这花瓶看起来结实的很, 才不会无缘无故地摔碎。
  在辛夷的床前,花瓶才停止了滚动,灰白的烟雾从花瓶口升腾起来。辛夷强忍着全身的颤抖,将自己的手臂上的肉掐得死死的,妄图以疼痛让自己清醒,说服自己是出现了幻觉。
  幻觉中灰雾凝聚起来, 底部浓黑,越往上生出了越多的手,这些手生得小,看起来就是婴儿的模样, 直到长到了他的脸部。
  壶中的怪人生有三只眼,不不不,那不是眼, 只有在额头处才有竖立的一只黄色眼瞳,平常人类的眼睛处竟然安上了两张嘴。
  幻觉,肯定是幻觉吧。
  辛夷几乎要呕吐出来,为这完全迥异于人类的长相,相比之下,六眼就好上了许多。
  眼前晃过一张生有六眼的面孔,还未等辛夷生出一点奇怪之心,面前那张简直是胡乱安装的脸说话了,用他那两张嘴。
  “哎呀呀,你这是什么表情,唔,是恐惧吗,真棒,被我完美的艺术吓到了吧。”
  怪物一说话,像是解除了辛夷僵硬的手脚,将她从桎梏中解放出来,辛夷慌忙将身边的东西,被衾,衣物,还有枕头一股脑地丢向那个怪物,太慌张了,导致她自己手忙脚乱,又从床上滚落下去,滚落时好像又碰到了她未愈合的伤口,疼得她面部扭曲了一下。
  而对于辛夷那一点花拳绣腿的攻击,对于怪物来说简直比挠痒重不了多少,他轻松地躲避过去后,身体倏忽间拉长,整张脸几乎是瞬间就移到了辛夷面前,辛夷无声地喊叫出来,声带震动,却只能发出一点呜咽的动静来。
  “没有教养的臭丫头,刚刚那一脚就在亵渎玉壶大人至高无上的艺术品,现在又想做什么?亵渎高贵的玉壶大人吗?”
  怪物越说越激动,仿佛下一刻就要跳脚。
  辛夷的身体还在颤抖,可是心中却忽然感受到一种荒诞的平静,她觉得如果让这个自称为玉壶的怪物再多说几句,兴许她会笑出来也说不准。
  作为玉壶身体容器的花瓶,亦或者说是壶,在辛夷看来真的很丑,但在怪物自己的审美中,那壶美的不可方物。
  既然那么在意他的壶的话,辛夷的大脑开始转动,有没有可能,毁坏他的壶,这个怪物就会自然消失了。
  辛夷越想越觉得有可操作性,只是身边没有趁手的工具,如果有的话,她刚刚也不会拿软绵绵的枕头被衾砸向怪物。
  怪物扭着乱七八糟的身体,身上婴儿一样的小手四处乱晃,他那额头中的唯一的眼瞳转了一圈,盯在了辛夷身上。
  “臭丫头。”他那两张嘴吐不出什么好词来,眼瞳开始急速地晃动,似乎是在扫视了一圈辛夷之后,两张嘴继续抖动,“像你这么丑的人,即使将身躯啊都挖出来做成壶,也会是最丑的壶。”
  “真可怜啊,你全身上下竟然连做成壶的资格都没有。”
  谁想做你的破壶,辛夷的视线下移,看到了正在脚尖前方的花瓶,她咬着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往那花瓶处一踹,那么近的距离,她肯定能踹到花瓶,如此大的力量冲击花瓶甩到墙上的时候,肯定能将花瓶摔得粉碎。
  尽管怪物的出现已经不能以常理来判断,但辛夷仍旧期望那花瓶是正常的,符合人类认知的花瓶。
  她没想到,之前在前厅随意一脚就能踢动的花瓶现在重若千斤,她的脚踢在花瓶上,像是踢到了一堵墙一样,疼痛的只是她自身。
  辛夷难忍地抬起头,口中的呼吸声在接近于无的情况下猛然加重,无声中发出了一点痛苦的呐喊。怪物贴着她的脸,脸上原本是嘴的部位冒出来一个圆形物体,金黄偏暗的颜色,像是某种蛇类的眼瞳,正中央,一个“伍”字凭空浮现,印章一样刻在其中。
  那只眼睛也转到辛夷方向,眼瞳中央同样刻着一个“伍”字,微妙地与下方那个伍严丝合缝地处于一条直线上。
  诡异感再次爬满辛夷全身,她感觉自己都要呼吸不过来。
  玉壶的两张嘴往下撇,吐出一声冷笑。
  怪物不再说话,不再喋喋不休,只用那迥异诡谲的身体面对辛夷时,人类的的想象就能自动加重恐惧,辛夷觉得心脏跳得太快了,随着心脏不停地,加速地跳,血液仿佛一下子都送到了脑中,不论她怎么张大嘴,也呼吸不了空气。
  玉壶从花瓶中冒出的身体越发涨大,几乎要撑满了这个狭小的房间,婴儿般的手掌放在了辛夷的头,耳朵,肩膀,还有四肢上。他手上的皮肤并不柔软也不温暖,应该说是根本不像人类的皮肤,反而如同某种鱼类滑腻,掌心部位还有类似鳞片一样的触感。
  辛夷闻到了房中弥漫的海水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