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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师在床上坐起了身,殴打的疼痛无法忍受,逼得他连眼泪都飞了出来。
  他这次不得不往旁边看过去,见到一个没有头发,有着一身黑色皮肤,矮得如孩童一样的怪物被人抓在手中。
  这一团的怪物还在往下滴着血,一滴一滴,地上还有碎肉块,再仔细看去,就能看到那怪物不知道可以称得上是手还是脚的肢体中,也握着这些肉块。
  医师看到了这一切,再看向抓住怪物的人,明明她有手有脚,至少只是遮住了眼睛,全身包裹在和服中,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女子了,医师却对这样普通的女子感到了深深的恐惧。
  这恐惧比面对她手中的怪物还要多。
  医师慌张地跳下了床,腹部以及腿部的疼痛感还在,他踉跄倒地的时候,又堪堪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医师清楚自己的斤两,并没有觉得对方是一个女子他就可以凭借武力取胜。事实也是如此,那个拎着怪物的女子在他背后幽幽道。
  “烦请你和我一道过去,替人看病。”
  不需要得到他的回答,医师已然成了另一只怪物,被女子同样抓到手里。
  他就到了无限城,遇到了他唯一的病人。
  医师本也疑心辛夷是不是也是怪物,辛夷只是这只怪物披着的一层人皮,但在短暂的接触看诊后,他知道,至少辛夷的这具身体,是真实的人。
  即便她是人,可是在怪物中生存的人也是很有问题的,她或许早已经和怪物同流合污,狼狈为奸。他不能以正常人类这个标准来看待辛夷。
  医师非常有理由怀疑自己能安然地活在这里,全然是因为辛夷的病还没有好。
  若是好了,他很有可能就会成为城中随意一个怪物的盘中食。
  医师紧紧贴着墙壁,辛夷进来时没有随手将门戴上,他看到了障门外站立的抱着琵琶的女子。
  是抓他过来的女子。
  辛夷仰起头,见到医生的腿如同酸软了一样,慢慢地滑落下来,终于他也同样地跪坐在她面前,脸色更为灰败。
  他就像是瘫倒在污泥里的青蛙,只有两只眼是鼓大的。
  这样的形容似乎并不太好,医师与她见了很多次的面,每次见面都会为她治好身上的伤。
  于是辛夷先对医师点头,表示歉意后,才拿手指着自己。
  【我的病迟迟不见好,所以想再来看看。 】
  医师的一只眼睛总也忍不住向外面看去,但看到了辛夷的比划,也不免心中一晒,才过了多久,就算他的药是灵丹妙药,这么短的时间内也起不了效果。
  “你顶多才吃了几帖药。”医师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来,这短短几个字也让他说得大汗淋漓,“没那么快好。”
  辛夷疑惑地递过眼神,她不知道怎么这短短一会的功夫,就让医师成了这个模样。她顺着医师的眼神看向外面。
  琵琶女如她每次见到的那样,抱着琵琶,跪坐在门外,她手中的琵琶无声无息,整个人也无声无息。
  她想走过去,将障门拉上,隔绝了琵琶女与医师,他大约会好很多,至少不会不停地流汗了。
  她的想法似乎是叫琵琶女知道了,纤细的一个女子,抱着琵琶侧过身来,动作仍有滞涩。她脸上的发丝动了动,到底还是没有将她唯一一只眼露出来。
  辛夷隔着障门,冲她一笑,动了动身,干脆就用自己的身体遮挡住琵琶女的目光。
  医师看不到外面的人了,但是从他的面色上来看,他的状况并没有改善多少。
  辛夷向他打手势:【我想快点好起来,病痛的感觉并不好受。 】
  医师僵硬地坐着,即使辛夷的身躯为他阻挡了门外鬼怪的目光,可是他仍旧觉得那女子的目光无处不在。
  在头顶,在脚下,在每一寸墙壁与房梁上。
  医师还是喃喃地重复之前的话语:“……并不会很快好起来。”
  他看着几乎要缩成一团了。
  辛夷伸手,碰了碰他,还好医师没有如惊弓之鸟一般跳起来,他呆板的眼珠转到辛夷身上,“……不会好起来。”
  很不该出现在此时的话,听来像诅咒一般。
  但是医师已经成了这个模样了,再不好苛责,辛夷怀疑他要是再被关下去,恐怕整个人都会变傻了。
  人类是会被恐惧侵蚀的动物,恐惧得久了,再回到安全的环境,也需要经过漫长的时间才能治愈被恐惧割裂的伤口。
  【我闻到了这里有草药的味道。 】
  辛夷先站了起来,【带我去看看草药吧。 】
  其实她来的时候,就见到屋中摆放了草药,大约是用来给医师配药的。
  外头昂贵的草药在这里随意摆放,总会让人有疑心,是不是在别人看不见之处存放了许多,所以才会随意取出来,随意放着,并不害怕浪费或失窃。
  当然,在这里,失窃这个词像个笑话。全都是鬼怪幽灵,哪有用得着草药的地方。唯一能用到草药的生物,除了医师,就是辛夷了。
  唯二两个人走到了草药面前,辛夷站在前面,医师站在后边。医师原先那俊秀的脸庞已经变青,好像这里的空气一下全被抽走,他得不到呼吸,就走在了窒息的路上。
  辛夷握了他的手,带着担忧的表情,她希望这样的触碰能带给医师一点力量。
  一声琵琶响过,医师惶然推开了她。这一下倒让他面上起了血色,看着没有那么临近濒死,像个活人了。
  辛夷将担忧的目光慢慢从医师脸上移到那些草药上,医师看起来没有怎么料理过这些草药,许多草药整株整株的放着,中间还夹杂着不易被发觉的野草。
  她只看到有茯苓被医师用刀切了下来,心不在焉地切成了碎末,也只切了一半,另外一半孤零零地倒在桌上。
  辛夷捡起了另一半,转过身。惶然的医师没有面对她,他倒在了地上,虚汗肉眼可见地出现在面孔上。
  不止是虚汗。
  辛夷的目光继续向下,医师的双手上,划出血线的伤口缓慢流着血。
  琵琶女隔着医师,远远地看向她。很显然血线是由琵琶带来的。
  辛夷丢下了看起了已经损坏的茯苓。
  【你在吓唬他。 】
  可能吓唬这个词还是过于轻微了,毕竟吓唬并不会让人受伤,但是医师怎么看也不是没受伤的模样。
  回答她的是琵琶女的沉默。
  她蹲了下来,要去检查医师的状态,只是辛夷现在身体也不算好,这样一蹲下来,就觉得头晃了晃,眼前一黑,眩晕的感觉更重。等辛夷缓过来后,便发现,原先离她有一段距离的琵琶女,此时已然在她面前。
  琵琶女手上的琵琶不知去了何处,她素着两只白皙的手,放在了医师脸上。
  辛夷眨了眨眼,她有着纤细浓密的眼睫,似鸟类细密的羽毛,掩盖住住清透碧绿的眼眸。
  琵琶女总是沉默,那换成她开口也没什么。
  总是需要交流的。
  【你不愿意告诉我你的名字,也不愿意让我看一下医师到底怎么了。 】
  辛夷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看到琵琶女不自然地歪头,就是这个轻微的动作也让显得极为卡顿。
  她做了一个大胆的举动,她抓住的琵琶女的手。
  鬼的体温一向比人类低,无惨是这样,琵琶女也是这样。辛夷还在发着热,所以这样的温度于她而言是很舒适的。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握着他的手? 】
  辛夷同样歪过了头,眼角弯出融融月色来。
  室内只听得到倒下医师的呼吸声,琵琶女没有呼吸,鬼似乎连呼吸也一并抛弃了,除了刻意模样的长相,它变成了与人类是完全不同的物种。
  【我现在握着你的手了,会不会开心一点? 】
  琵琶女惨白脸上镶嵌的唯一眼珠好像要掉落下来了。
  真的落下来了。
  辛夷感觉到脚边咕噜噜转过来一个圆形物体,柔软的,如同人的眼珠。
  可是琵琶女的眼睛好端端地在脸上。
  辛夷偏过头,医师虽然闭着眼,眼皮上也没有任何伤痕,可见不是硬生生从他眼上挖出来的。
  那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她与脚边还能灵活转动的眼珠对视。
  那眼珠与她对视了一会,还能骨碌碌滚回角落里。
  辛夷往头顶看去,房梁上,墙壁上,不知隐藏了多少眼珠。
  潮湿、粘腻的黑发笼住了她,她的手依旧被握住,但是成了十指缠绵的亲密模样,琵琶女贴在了她的后背,轻声低语。
  “我很开心。”
  掉落的眼珠就是开心的证明。
  辛夷呼出一口气,侧过头,果然,琵琶女不像是琵琶女了。他红唇鲜明,眉眼如描画,褪去了琵琶女的躯壳,连动作也不再生涩。
  辛夷的猜测成了真,自然也不会在脸上做出多惊讶的表情。
  “你早就知道了。”无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