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怎就成了这般模样?
崔昂掩下眼底的情绪,投向虚掩着的门,风雪将门吹开了一道缝隙。
崔昂在门口站了一会,抬步过去,正欲叩门,一阵风,门直接开了。
屋里无人。
崔昂嗅觉灵敏,立时捕捉到一丝极淡的、熟悉的幽香,若有似无地缠绕在鼻尖,是她身上的气息。
她贴身服侍,崔昂自然清楚她身上的气息,也知道,她从不熏香,也不佩香囊。
那淡淡的气息,有些涩意,又隐约混着一缕草木清苦气,崔昂猜想,许是浣衣时用的草木灰水,或是沐浴时用的澡豆,那淡淡的味道便留在身上了。
唯有离得极近时,才能闻到。
这会儿,在她的房间里,闻到了这种独属于她的味道。
仿佛入侵了他人极为私密的领域,崔昂有些不自在,正欲退出,目光扫过床架横栏,陡然凝住了。
那床栏上,挂着一件女子贴身小衣,两条细细的带子垂下来,正随着屋外灌进来的风,轻轻摇曳。
小衣是水绿色的,绣着几朵小小野花。
崔昂盯了几息。
那香味,应是从那儿飘过来的吧……
应当立刻退出去的。
崔昂的脚却自己动了,不受控制地过去,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到了床前,他伸出手,指尖还没触到那一缕幽香,背后骤然响起一道声音。
“……少爷。”
崔昂身形一僵,迅速将伸出的那只手背到身后,另一只手往前,宽大的袖子掩住身前。
身子略转过去,侧身对着门外的千漉。
“你去了何处?为何不在楼下候着?”
质问的口吻。
千漉答:“我去了净房。”衣服被雪水沾湿,回来更换,却不料撞见崔昂在自己房中。
听到这个回答,崔昂滞了一瞬,随即低低“嗯”了一声,什么也没再说,板着脸,快步从屋里走出来。
千漉让开身子,崔昂飞快从她身侧走过,径直往书房方向去了。
千漉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廊角,转身进屋,目光扫过床栏,将那件小衣取下,叠了叠,收进衣笼里。
晚上,崔昂躺在床上,白日那难堪狼狈的一幕突然窜入脑海。
不禁暗恼,怎就那般表现了。
太失态了。
如此心虚,什么都没说直接逃了。
简直……如同行窃被当场拿获的宵小。
这整个院子都是他的,她也是他的,有何可避?倒显得自己做了亏心事一般。
无边夜色中,崔昂紧紧咬住了后牙。
第49章
连日几场大雪,将天地裹得严严实实,放眼望去,四下一片澄净的银白。
这日雪终于停了,太阳出来了。
午后无风,郑月华难得起了兴致,要去园子走走。带了两个丫鬟,至一处水榭,丫鬟将提盒里的吃食摆开,郑月华便倚着栏杆,一面浅酌,一面赏雪。午后阳光洒在身上,暖暖的。
忽然,视野里闯进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这边踱来。
郑月华神色一变,怎么哪儿都有她,方才赏景的好心情一下没了。
下一刻,贺琼带着丫鬟踏进了水榭。
“大嫂真是好雅兴,将这府里顶好的景致占了个先。我也想在此处坐坐,透透气,大嫂应不会介意吧?”
说着也没等郑月华回应,径自坐下了。
这人向来没什么眼色,专爱寻人不痛快。
这么多年了,贺琼怎么就专盯着自己不放?
郑月华:“听说二弟院里那位……是叫兰姨娘吧?前阵子诞下了一对龙凤胎,真是好福气。二弟妹如今想必忙得很吧?”这事,郑月华听说时也不禁撇了撇嘴,心下鄙夷——算算日子,怕是崔二爷刚到江宁便怀上了,真是……果然这几个兄弟骨子里都一个德行。
贺琼面上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展颜:“兰姨娘的事儿,自有该操心的人去操心,我劳什么神?倒是大嫂,听闻与大哥分院别居多年,再无往来。大哥院里这些年添了多少年轻颜色,大嫂竟也……从不在意么?”
郑月华实在厌烦她这阴阳怪气的腔调,索性撕破了脸:“贺琼,你是不是还记恨着当年的事?”
贺琼:“大嫂说什么呢。”
郑月华:“你别跟我装。今儿我便与你说明白,当初,我根本不知你与崔德基曾有过口头婚约。若是早晓得,我郑月华绝不会踏进崔家这门!”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冷然,“你当真以为我郑月华没人要,非要上赶着去夺旁人的姻缘不成?”
当年郑月华容色冠绝京师,有“大晋第一美人”之称,为她赋诗作画的文人墨客不知凡几,郑家门第亦不输崔家,她何愁嫁娶?
与崔德基这门亲事,本是家中长辈相看定下。
彼时崔家老夫人亲自登门,说崔德基对她一见倾心,非卿不娶。她见过那人,长得还可以,便也应了。
“……你是不是一直恨毒了我,觉得我抢了你的东西?我告诉你,你若早与我说了,我不定日子过得更清净些。”郑月华越说越觉气闷,“你也犯不着隔三差五便来我跟前寻不痛快。我不欠你的,更懒得与你多费口舌。”
郑月华嫁进了崔府之后,才晓得了些旧事。这么多年了,也隐约猜到了贺琼总针对她的根由。恐怕当年不止是“口头婚约”那般简单……以崔德基那副德行,她再清楚不过。
所以贺琼才那么恨她。
若郑月华早知道,贺琼和崔德基有过一段,她是绝对不会嫁进来的。
今日既把话挑明了,她也索性说个痛快。
贺琼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许久才平复,这回却是连笑也挤不出了:“你怎可能不知?当年我与他……是交换过信物的。若不是你横插进来,今日坐在你那位置上的,原该是我。”
郑月华站起身,掸了掸衣袖:“该说的我都说了,信与不信,随你。我们走。”
她领着两个丫鬟,头也不回地离开。
白云飘来,掩去了日头,天色转暗。起了风,雪化时的寒意透骨而来,让人遍体生凉。
丫鬟见贺琼僵坐在原地不动,轻声唤了句“夫人”,却得不到回应。她仿佛整个人陷入另一个世界,神色怔忡,眼神空茫。
怎么可能呢,明明不是这样的。
当年在一场诗会上,贺琼初见崔德基,便被那副好皮囊吸引。
后来两家有意,便议起亲事。父亲曾说,崔氏家主对她颇为满意。
他们私下见过几面,情到浓时,他赠她一枚玉佩,她回赠一个香囊。也曾执手相看,也曾借树影假山掩着,悄悄拥抱过。她满心以为,等着自己的便是风光大嫁,举案齐眉。
谁料等来的,却是崔郑两家联姻的消息,六礼已过,只待吉期。
母亲来安慰她,只说崔家那头变了卦,送了好些厚礼赔罪,幸而未曾正式定下,于她名声无碍。
那时贺琼躲在闺房里,哭肿了一双眼睛。
起初她对郑月华并没什么感觉——一个空有美貌、腹中草莽的花瓶罢了,纵使外面常将二人比较,她也从未放在心上。
她不甘心,终究寻了机会私下问崔德基要个交代。
她记得清清楚楚,他那时握着她的手,满脸无奈:“是郑家那位大小姐看中了我,死活要嫁。我也私下寻她分说过,可她执意如此……你也知道,如今郑家势大,我家里……终究是选了更得力的一条路。我在家中说不上话,实在对不住你……”
崔德基这么说,贺琼自然就信了。
后来,阴差阳错,贺琼也嫁入崔家,与郑月华这梁子,便这么结下了……
贺琼恍恍惚惚往回走,进屋后,吩咐心腹:“去传个话,”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叫他……今日亥时二刻,老地方见。”
心腹离去,贺琼犹自沉浸在往事中。
月黑风高,崔德基疾步闪入石洞,见人背对着自己,便从后面一把搂住,语气狎昵:“前头不是说要断了?怎的又记起我来了?看来还是念着我的好……”
贺琼转过身。
崔德基瞧着,月光下,她的容貌虽没郑月华好,但胜在气质好。更何况两人有过旧情,如今这关系,于崔德基而言,就是图个刺激。
她抬手,挡住他凑过来的嘴:“我想问你个事。”
“什么?”崔德基有些扫兴。
“二十四年前,我与你的婚事……当真是郑月华从中作梗,才没成的么?”
崔德基一愣,随即嬉笑道:“怎么突然翻起这些陈年旧账……”
贺琼却弯了弯唇角,手臂环上他的腰,声音柔了几分:“是今儿遇着她,提起旧事。她说……当年是你对她一见钟情,死乞白赖非要娶她,老夫人拗不过,才推了我。”
崔德基笑容僵在脸上。他见贺琼脸上带笑,并无怒色,便也没太在意,随口便道:“那泼妇!我当年真是瞎了眼……早知她是这般悍妒蛮横的性子,我说什么也不会娶她进门!如今倒好,请了尊母夜叉镇宅……当年都是我糊涂,早该选你的……”他越说越顺口,贬斥着郑月华,又去蹭贺琼的颈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