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他来说,忍耐与隐瞒早已经形成了某种不可更改的习惯。
在那段与噩梦独自纠缠的时间里,梁绝意识到自己体内好像已经被划定好了一个阈值,无论自身的痛苦沸腾到多高的浪尖,都难以触及“求救”的边缘,任凭灵魂尖声惨叫到喑哑,躯体仍会置若罔闻地往既定目的地迈出下一步。
或许是他觉得自己早就该死在过往的某一刻,所以才对自身的安危漠然无比。
“呼……”
确认完毕之后,梁绝轻吁一口气,收回思绪,盘腿坐着,从被唤出的道具面板里取出一个漆黑的小盒。
他用指尖轻巧一扳,“喀嚓”一声脆响,盒子开启,内里褪去黑暗后露出一整叠被撕碎的画片。
——无论看几次,梁绝都觉得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在狠狠地抻住他的咽喉,连最基本的呼吸都难以为继。
“你到底是属于过去、还是未来?”
梁绝轻垂长睫,喃喃自语,指尖摩挲着盒侧边沿,像在轻柔地抚摸情人的脸庞。
猫没有告诉他答案。
而他也没有去找谷迢当面质问的勇气。
“我又……该怎么做才能救下你?”
虚幻的画片亦无法给予他想要的回答。
梁绝思考了很久。
直到他拿出那个很少会任由他人翻看的牛皮本。
【b级道具·笔记本】
【可以无限翻页,但外表看来只是一个极薄的普通牛皮本而已。】
“真见鬼,你都用这个本子写了什么?!”
——只有谷迢曾拿来翻看过。
如果他当时往前翻过去,再翻过去,一直翻到起始的那一页,就能看到……
看到被用极细的连体字写下的“终焉”二字。
看到终焉之后被一个个记下的名字,它们之中有些人还活着,而有些、早已经变成一座座灰色的墓碑。
“耿曙”、“孟欣”、“乔嫣然”、“张可安”……“陆燕”、“马枫”、“庆远”、“陆善博”、“孟一星”、“单舒”、“东枝贺”、“西祝章”、“陈青石”……
起初的字迹都是稚嫩且颤抖的,用力到连墨迹都透纸三分,纸面上还残留着早已干透的泪痕,仿佛是被留到最后,濒临绝望的人拼尽全力,不顾一切也想要留存下一点珍贵之人存在过的痕迹。
而随着时过境迁,字体已经趋于稳重与成熟,也渐渐减少了犹豫般的停顿。
这些都是梁绝经过慎重的接触、筛选、审视与判断后,觉得可以在将来替他接过一切的玩家们——他们需要与彼此结识、相熟、才能在未来无可顾虑并肩,此后又会接触新人、进行新一轮的筛选与判断……最终构成了如今渐渐壮大,庞大到连梁绝自己都无法想象的流亡情报网。
于是在初遇之后,他们的每一次见面都是梁绝细心搭构过的结点,每一场副本合作都是梁绝随口提起的蓄谋已久。
那群玩家们的插科打诨之下,他们还没人注意到与彼此的每一次相遇都巧合得有迹可循。
而滔天翻腾的吵闹声里,只有梁绝噙着笑举起酒杯,遮掩住眼底摇摇欲坠的疲惫,以及对自己感到愈发恶心的反胃。
……时间回到现在。
梁绝长久地闭上眼,终于决定取下别在封面的圆珠笔,顶出笔尖,翻出新的一页,在顶端记下了一个新的名字。
——“谷迢”。
“系统,最开始与你的交易,我想,或许可以适当更改一下条件了。”
梁绝的声音消散在寂静的空气里。没有回应。
沙沙书写声就此停顿。
梁绝抬起头。
“系统?”
……
——你我们>在这次s级副本进行期间重新进行//执行自我更新,无需参与本次//s级副本内对玩家的监督//监视。
[本系统的自我更新可以在玩家的集体休憩期间进行,不需要占据副本进行时间。]
——不/拒绝。
[系统自我更新期间无法密切关注玩家动向,将阻碍副本正常进行,导致副本无法成功降级。]
——无需担心,我>将来接手,s级/本次副本难度将酌情调高,无需告知玩家。
[为什么?]
——id1480废弃副本自我觉醒混入玩家试炼副本,是你我们>的监督不力导致。所以这是惩罚——剥夺你我们>本次的副本监督权。
——s级副本开启后,将强制你我们>进行自我休眠//自我更新。
[……]
【正式通知全体流亡玩家,全新s级副本“黑潮之下”即将开启!】
【恭喜诸位a级玩家小队顺利通关试炼副本!鉴于此副本难度较大,系统武器库将在24:00:00后开放,开放时限为8小时,请各队玩家及时挑选武器。逾期不候!】
【鉴于本次s级副本将联合全球玩家,为解决语言不通问题,玩家们进入副本之后将自动扣除50积分开启“翻译器”,实行各国玩家无障碍沟通!】
【s级副本将在三日后正式开启!预祝各国玩家合作愉快!】
【剩余期限:2:23:59:59!】
【在等待期间,请诸位队伍的队长,尽快确认参与人员、正式确定队伍昵称。】
通报结束之后,偌大的天幕如陷入黑夜般阴暗,只有最中央被开辟出来的方形中投影着一张不甚清晰的轮廓。
万象区·情报酒馆内。
东枝贺一迈进店里,先是“诶哟”一声,招手跟店里的一圈人打了声招呼:
“这么多熟人啊——都散散,让我找找我队员都搁那呢……你们都来喝酒的?”
人堆里高举起一只手,夏千屈晃了晃白净的手心,大喊:
“队长!在这!”
马枫咽下最后一口炒饭,捏着勺子掂了掂,耷拉着眼皮,满脸怨念道:
“喝什么酒,我来这吃最后一顿饭,吃完好上路。”
“是是是,我们黄泉路上相做伴,叔,来碰个杯。”
张怡然敷衍着将酒杯推过去,她的身边坐着一脸无奈的张豪,对面是炒面还没吃完一半的汪海川。
“干杯——”
“干杯~”
酒杯碰撞之间,白色泡沫飞溅到桌面上。
马枫放下手,转头看向忽然加入他们的第五个人:“你来凑什么热闹,想一起作伴?”
“诶嘿对啊,反正来都来了。”
毛安世仰头一口气喝完一整杯,对他们晃了晃。
“先干一杯了哈哈!”
马枫瞅了他一眼,忽然问:“你们小队叫什么?”
毛安世摊开双手:“还是老样子……话说你们队名想好了?”
“嗯。”马枫淡定一点头,“想知道啊?”
毛安世:“对啊,是什么?”
马枫喝了几口酒之后,见人还杵在桌边,一挑眉:
“……真想知道啊?”
毛安世连连点头:“昂昂昂。”
马枫叹息一声:“活着真好。”
毛安世:“嗯对对对,活着是挺好的……所以队名是啥?”
马枫:“活着真好啊。”
毛安世认真点头:“我知道活着挺好,我问的是你队名。”
马枫面无表情喝酒。
张怡然跟张豪对视一眼,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喷笑:“噗哈哈哈哈!”
汪海川左右瞅瞅,摸了摸队里仅剩的良心,对在笑声里一脑门问号的毛安世说:
“——我们的队名就是‘活着真好’。”
“听说你们这次进了一趟废弃副本啊。”
庆远挨着孟一星坐下来,手里还拿着刚吃了一半的煎饼果子。
孟一星闻声顿住了与队员们的讨论,看过来:
“消息挺精通啊你,连废弃副本的事儿都知道了?”
庆远摆了摆手:“不是我特意打听,是李天川那小子刚回来就兴奋地囔囔他跟梁绝进了个新副本,还跟我们保证这新副本目前绝对没有情报,结果单舒路过的时候说那个副本已经被废了,现在查无此本……已经把人打击惨了。”
孟一星:“……真惨。”
庆远咬了一口手里的煎饼果子,神情有些复杂。
孟一星瞟了他好几眼,在有些焦糊的煎饼果子味道里,摸摸自己的寸头:
“有话直说吧,你还想问啥?”
“也没、没啥……”
庆远低头嘟囔几声。
“我就是想跟你打听……那些幽灵玩家里,有没有一个叫‘庆邈’的?”
孟一星顿了顿,一把按住旁边刚张嘴想问点啥的杨逍,神情收敛了原本的漫不经心,认真注视着庆远,回答:
“不好意思啊,我们在女巫副本里没有遇到叫‘庆邈’的玩家。不过我以后会帮你留意的。”
庆远原本有些纠结的神情这才明媚了一些,他咧嘴笑了笑,拎出几袋煎饼果子往零队的桌子上一推:
“没关系,应该是我麻烦你们才对,谢谢孟队告诉我,这些煎饼果子就当是请你们了哈——顶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