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顽石 什么是下流?
暮色苍苍, 皓月当空。
管弦丝竹奏得震天动地,凝雪楼才真正开始做起生意来。
明滢和锦葵在房中调琴。
因昨日萧元晏来过,周娘子得了好处, 也收到叮嘱, 不会逼着锦葵去接客, 最多只是叫她陪陪酒,弹弹曲子。
她们二人坐在一处调了几把琴,又寻了些分散装着的香料来。
明滢从前便开过香料铺,对制香极其熟稔,轻车熟路。她欲带着锦葵做些香囊,既是消磨时光, 也能分发给其他姑娘们当做消遣的小玩意。
在碾香片时,房门外隐约传来女子轻泣声, 比那早已让人麻木的靡靡之音愈发清晰灌耳。
锦葵听这哭声耳熟, 起身开了门,见路过之人是梨云,问她:“梨云, 你哭什么,怎么了?”
明滢亦是跟着锦葵出来。
眼前这个叫梨云的姑娘年纪不大,将一双眼哭得通红,秀气的五官拧成一团,夹杂着浓浓的幽怨。
“那赵公子又来了!”梨云绞着帕子,也无所忌讳,语气愤懑,带着莫大的厌恶,“他叫了我、管春、杏儿,去陪他玩博戏, 那狗东西腌臜下流,赌输了就让人喝酒,还往酒里下脏药,经上一回着了他的道……我都不敢去了。”
可她又不能不去。
锦葵听说过那赵公子的恶迹,也知晓梨云上回被那下了药的酒害得不轻,拍着她的肩轻声安慰。
明滢瞠目的同时又觉并不奇怪,呼出一团带着涩意的热息,胸脯起起伏伏,静静地听着梨云说。
她知道规矩,来的人要玩什么,她们都没得法子拒绝。
就算如梨云所说,有人往酒水里下东西给她们喝,只要给足了银子,又没伤人性命,楼内便不会追究,她们只能自认倒霉。
可她早不是当年在眠月楼时的伶仃瘦小的女娃娃了。
她星眸微亮,眼底升起一丝不屈的顽意。
裴霄雲把她送来这,不就是想让她安分吗,她若安分,就遂了他的意了,凭什么?
他与梨云口中那些下流卑劣的男人,并无什么不同。
谁就活该被他们这样欺负呢?
她在百里轻当乐师的三年,闲暇时也与好友们坐下来玩博戏,虽技艺不佳,但也学了些“旁门左道。”
“梨云,我跟你去,教教他怎么玩。”
她们几人下了楼,果真见那盐商赵公子唤了三四个姑娘,一手揽着一个,腿上坐着一个,陪他玩博戏。
这男子名唤赵董,家中有几分闲财,看不上如云的姬妾,就爱流连秦楼楚馆。
他喝了点酒,满脸通红,打了个酒嗝,推开身旁的姑娘,指着姗姗来迟梨云笑道:“你怎么才来,你是不愿陪爷玩?”
“怎么会呢,赵公子。”梨云暗暗咬牙,忍着强烈的恶寒,迎上前,“听说您来了,我还特意去换了身衣裳。”
“你还带了两位美人来陪爷玩?”赵董消了气焰,挑了挑梨云的下颌,醉得有些恍惚,又看向明滢与锦葵。
明滢微蹙着眉,纵使屏息,也抵挡不住冲天的酒气,不禁后退了两步。
“怎么,你装什么清高?”赵董看出她的不情不愿,拍桌冷哼,“不愿陪爷?爷可是付了银子的!”
明滢嘴角一弯,绽出一抹冷冽的笑:“赵公子不是玩博戏吗,恰巧我也钟爱博戏,我们切磋一番如何,有输赢,也可立下惩罚。”
赵董抚掌大笑,觉得这小娘们是不知天高地厚,大笑道:“你输了,喝三杯酒,脱一件衣裳,再输,就再脱,直到脱光为止。”
他指了指壶中混浊的酒水,随即,不怀好意的目光在明滢身上逡巡。
其他女子看着,皆默不作声,都知他早就往酒水里下了东西。
“那若是你输了呢?”
明滢厌恶他的行径与嘴脸,耐着性子,扬着尾音,字句掷地有声,“你输了,我喝三杯,你就喝十杯。”
赵董本就醉了,恍恍惚惚间,看眼前这女子有几分孤傲,鼻子碰到石头上,还碰出了一番滋味,也愿意卖面子,“一言为定。”
明滢看到桌上的骰子,便知赵董口中的博戏玩的是掷骰子猜大小,两人互相轮番摇骰子,自己输了或是对方赢了,都得喝酒。
骰子分六个面,每个面碰撞在一起,声音都不一样,这是从前百里轻的一位乐师教过她的。
与她们玩得多了,她也能听出几分异样来。
赵董在掷骰子时,明滢与锦葵默默使了个眼色,锦葵心知肚明,借着管春等人的掩护,将那两壶酒给换了。
一壶是寻常酒水,而另一壶,便是赵董害人害己,下了烈药的。
第一轮,明滢听出应是大点,可故意猜了小点。
输这一轮,好教对面那人得意忘形。
果不其然,揭开骰盘一看,六个面有五个大点。
明滢输了,却输得胸有成竹,镇定自若。
“跟爷玩博戏,爷今日非得叫你脱光不可,快脱衣裳喝酒!”赵董哈哈大笑,拿过身前的酒壶,亲自给她斟酒,视线一刻不离水面,就等她喝下。
愿赌服输,明滢无话可说,一口闷了三杯酒,浓烈的酒水呛得她眼尾泛起红,随后,只淡定拔了头上一根簪子,扔到了地上。
赵董皱眉:“不算,叫你脱衣裳,你耍老子呢,拔根簪子糊弄谁?”
“怎么不算?”明滢看着他,振振有词,“从头面到鞋袜,皆是衣饰,赵公子若是有本事,自可叫我从头到脚褪得一干二净。”
她此话一出,在场的无论是听曲或是找乐子的男客都涌上前来,围着堵桌看热闹,七嘴八舌,喋喋不休。
“难道赵公子是怕自己技不如人,只能赢我一局?”明滢当着众人的面激他。
在场人多,都是些玩笑起哄的。
赵董面色铁青,中了她的激将法,登时来了火气,大手一挥放过她,说要来第二局。
这局,是明滢给他掷骰子。
这掷骰子是有讲究,可继续依靠听声辨别,加上方向、速度与手法,亦能控制最终呈现的点数。
她能听出端倪,对面那男人未必不能听出。
故而,她捧起骰盘,忆起学来的独特手法,只摇动了两下便匆匆放下,眼底升起一抹亮色。
那寻常酒水也是烈酒,她不胜酒力,饮了三杯下肚,便面色泛红,额头起汗,许也有紧张的缘故。
这种方法,只有赌一把了。
赵董以为她一窍不通,连掷骰子都不会,如此潦草,怕是子都没颠散,笑着:“这就掷完了?是不是这双小手没力气啊,爷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无需。”明滢无视他的狎昵,催促他,比了个请的手势,“猜吧。”
赵董冷笑,这不就是上一轮的子没动吗。
这回可要叫这伶牙俐齿的小娘们好看。
他一拍桌,猜的是大。
场上数道呼吸屏凝,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骰盘上。
来寻欢作乐的男人定是想看到赵董赢,好助他用下流手段取乐。
凝雪楼的姑娘们定是希望他输,捏紧帕子或是衣角,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明滢将骰盘揭开,四小两大,赢了。
她吐出一口气,脸上露着笑意。
场上发出一片哄笑,赵董脸上有些挂不住,左看右看,嘴角抽动,也愿赌服输,大喝一声:“给爷倒酒!继续!”
梨云连忙给他慢慢斟了十杯,端到他唇边,迫不及待往他腹中灌,神情飞扬雀跃,满是大仇得报后的喜色。
明滢看着他十杯接连喝下去,瞳孔透亮,如濯洗后的玉石,一股解气后的舒畅之感缭绕心头。
赵董自以为是寻常酒水,自诩酒量好,十杯下肚,输得不甘心,还要去抢骰盘重开一局。
谁料,一起身,便头晕目眩,差点栽倒在桌上,接着便觉灼热缠身,浑身滚烫难耐,伸手去解衣带。
“你们、你们竟敢耍老子!”他意识到酒被换了,伸手便要去搂梨云。
梨云厌他至极,一个转身,让他撞在柱子上,撞出一记闷响,不忘笑他。
“还以为赵公子酒量好,千杯不醉,才十杯下肚就醉成这样了?”
赵董眼前恍惚,被烈火焚身,没几下就脱了个精光,袒着胸膛,胡乱咒骂。
在场的男男女女皆以为他是喝醉了耍酒疯,围着他如同看杂耍班的红脸猴子,捧腹大笑。
蓦地,一人携凌冽夜风闯入。
所到之处,鸦雀无声,每个人如同被手扼住喉咙,缄默不言。
男子一袭玄黑华贵衣袍,肩宽腿长,大刀阔斧走进,通身散发着无声的暗流,带着与生俱来的威压。
场上一片狼藉,靡靡之音,横七竖八的酒杯,散落满地的衣裳,还有个光膀子的男人。
而明滢,望着那男人,笑容大绽,拍手叫好,前仰后合。
“谁再逗留,格杀勿论。”
一语出,如数把寒刀悬在头顶,无论男女,落荒而逃。
裴霄雲眼底迸发出一道幽森寒光,冷冷扫向明滢,她的一颦一笑,敢背着他荒唐与放纵,点燃了他怒火的引芯。
他是听到消息,匆匆赶来的。
说她跟男人玩博戏,输了就脱衣裳喝酒。
他放眼打量她,除了发髻有些乱,衣裳还算整洁,否则,他真的会一刀杀了她。
明滢见到了他,笑容瞬间凝固,眼底的快意消逝,取而代之的是微澜死水。
赵董饮了十杯酒,中了烈药,全身上下像一只红透了的虾,跌跌撞撞要朝明滢扑来。
裴霄雲抿着冷唇,手起剑落,一道鲜红的血飞溅到明滢的裙角、身躯、眉眼。
明滢梗着脖子,瑟瑟发抖,指尖凝结霜寒。
“怎么?你胆子不是很大吗,又是脱衣又是陪酒?”裴霄雲笑得阴冷,那堵在喉间的笑声令人发怵,将她抵在柱上,随手便剥了她一件衣裳,露出雪白的藕臂,“旁人叫你脱衣你就脱,叫你喝酒你就喝,你当真不知那是什么人?你当真是骨子里改不了下贱?”
他仍在气她那番话,气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自甘堕落。
明滢感到身上一凉,喘着急气,瞪着他:“你才下贱!我当然知道他是什么人,是和你一样的下流之人!”
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在帮人讨个公道而已。
难道梨云她们就该那样被人欺负吗?
她怒而视之,看向裴霄雲的目光中唯有冷淡与寒凉。
但他,不会懂的。
他把她送来这,以旁人的苦难来震慑恐吓她,他对谁都不屑一顾,世上只唯他高贵,剩下的都是可以随意碾上一脚的尘埃泥石。
裴霄雲脸色黑如锅底,不再理会她,一只宽大遒劲的手掌不顾她的挣扎,探入她裙底。
他下流又如何?
她不照样在他这下流之人手中哭喊求饶。
哪回不是?
“放开我!”明滢脸颊升霞,颤.栗又激愤地骂道,“我说错了,你比他们更下流,你就是个人面兽心,厚颜无耻的狗官!”
裴霄雲气得牙关发抖,可他不会着她的道,被她一两句话牵动情绪。
怒到极致,口无遮拦,反而贴在她耳边阴森地笑:“那又如何,你既自己把自己当妓子,那服侍谁不是服侍,倒装起清高来了?”
她虽衣衫在身,却因他这句话,心神寸断,像被刮了一层皮肉。
灼热泪水顺着脸庞滴在他手腕上,绝望与怨恨汇聚在一起,如浪潮奔袭。
裴霄雲的手腕被她的泪打湿,轻飘飘看了一眼她,她脸上沾着旁人的血,可怜至极。
他目光稍显混浊,松开了手,抱着她回房,一脚踹开了门,叫了香汤来沐浴。
明滢被打横抱着,挣扎间,不断往下坠,因他的手抵在她后颈,她快要窒息到不能呼吸,尚未反应,便觉身躯一热,沉在汩汩水流中。
她欲扒着浴桶边缘爬起,身子却又被他按了下去,他用指腹擦着她脸上的血迹,话中却藏着千万根针:“你给我好好洗洗,我也不是那般随意之人,洗干净了再来伺候我。”
明滢猝不及防呛了满口的水,拍开他的手,带起一片激烈的水花,将他浑身浇了个透。
裴霄雲衣袍淋漓,凛冽高深的眉骨上沾着颗颗水珠,沉下脸来,看着她在水中起起伏伏,欲色腾灼。
他对她的话还耿耿于怀,勾着唇角:“我就来教教你,什么是下流,什么是下贱。”
两道身影在浴桶中交缠,满地水渍。
明滢用手肘抵挡他倾轧而来的胸膛,偏首,躲着他几近暴戾的吻。
裴霄雲扣住她的手,每回想一次她的话,便还她一分力道,游走的手掌最终停留在她跳动的心脏处,“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不准跟那些人混在一起。”
明滢被他一手捞着腰身,才不至于沉到水里,她张开口,水面一个接一个细密的水泡,因她的字字切齿,在水中破碎。
“那你为何、为何要把我送来这?”
桩桩件件,他都是起始。
一个自私无情的人,才会不断吸着别人身上的血,去填饱他的肚子。
“你扪心自问。”裴霄雲用手指在她胸前描摹着心脏的形状,若可以,他真想取出来看看,她的心,为何会变了。
“我送你来是为了什么?”
都是因为她的违抗。
若她乖一些,甚至像从前那般装模作样来哄骗她,把戏虽拙劣愚笨,他却也会纵着她,由着她。
自从她以为林霰死了,便从来没有给过他一副好脸色。
“让你好好反省……”他贴着她黏腻不堪的脸,一边是平静,一边是浊浪,“你就认个错,嘴里说不出来吗?不会说吗?你能给那些人弹琵琶,陪他们喝酒,还答应众目睽睽之下脱衣裳,就不会说那三个字?”
明滢浑身痉挛,水漫过脸庞,都不见了泪,瘫在他臂弯,“嗬嗬”发笑。
“我没错,为何要认错?我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你从来都不知道!”
她说着话,眼前一片黑……
再次醒来时,周遭灰蒙,窗纱显着白光。
天亮似未亮,日光露得不彻底,似是清晨。
她躺在床上,换上干爽整洁的衣裳,除了下身火辣辣的不适,身上觉得好多了。
“醒了?”耳畔响起一道沙哑且有穿透力的男声。
她身子一缩,黑暗中,对上身侧那双幽深异亮的眼。
那丝黑,深不可测,仿佛掉入便是无间深渊。
裴霄雲平静地注视她苍白惊恐的脸。
她昏过去时,一直喊着她没错。
那时,他的心神被猛得一弹。
她的倔强之言令他额头青筋狂跳,如是想着,这样不听话的女人,既然改不了,斩草除根,杀了便是。
等他神使鬼差松开手,她便整个人失力,就快要沉到水下时,他又一把将她捞起,脑海中闪过的是她后半句话。
“我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你都不知道……”
他瞳孔微缩。
想起自己气极时,故意骂她是妓子;而她陪人玩博戏,也的确是想要替人出头而已。
再次见她睁开眼,他软了几分心肠,“那是你该管的事吗?你难道不知道,人各有命。她们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不准跟她们混在一起。”
他还想说,若是现在跟他认个错,哪怕是骗一骗他,他都能即刻带她离开这里,日后再追究。
明滢叹了声气,眼底爬上几分寒凉,几分嘲讽。
“那我呢,我是什么人?”
她的命,和她们,又有什么不同呢。
他照样看不起她,照样想让她服从他,像从前一样,做他掌心里的宠物。
又是这个问题。
裴霄雲再次噎住,喉头滚动,却不语。
她是什么人?
他的通房?他的侍妾?他的呼来喝去丫鬟?
他没有说话。
明滢翻了个身子,一眼也不想看到他。
裴霄雲本还有的几分涩意,在她转身的那一刻,消磨殆尽。
不该是她问他这种话。
他对她已经足够地好。
他不会再对第二个人如此,这还不够吗?她到底还想怎样,难道在她心里,他永远都比不上林霰?
床榻浅动,是他起了身,随意披了一件衣,眼皮淡淡撑开,警告她:“你若想回去,就别惹我生气,想想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我不想回去。”明滢的声音有些发闷,他的示好,被她默默绞碎,如一记重石,朝他砸去。
她果真就像一个物件,他爱放哪就放哪,爱如何把玩就如何把玩。
“在这挺好的,至少比在你身边好,若你不来,就更好了。”
明滢说的是实话,见不到他,她就好受。
裴霄雲幽幽盯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阴冷诡谲,字字冷冽,“让你好过,还算什么惩罚,今夜,我就来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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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求营养液[亲亲]
目前都在按照大纲走,有完整大纲,会虐男的,放心。
抗压能力的确不是特别强,有时候看到部分评论会有点崩溃,我也知道都是大家的真情实感,但是,一本文而已,如果大家看的不开心,可以就到这章为止,不要影响心情[摸头]如果觉得还感兴趣,欢迎继续往下看,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努力写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