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过一辆急停下来的车,她听到了咒骂般的连续喇叭声。
她脚步没停,继续向着门口猛冲。
直到冲进国际候机厅的入口,她才想起一件事,没有机票进不去。
她站在原地,打开手机直接买了时间最近的国际机票,没看目的地,没看价格。
轻车熟路地跑进休息室,她没看见乔安。候机大厅里也没有,她像个无头苍蝇乱转了好一通,哪儿都没有乔安的身影。
前往纽约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
听到机场广播,温以宁火速向着登机口跑去。手脚好像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嘴里有着浓重的血腥味,血流声混着心跳声冲向耳边,将她和不断后退的一切隔开。
第33章 告别
一直跑到登机口前,温以宁看到了队伍末尾的人。崭新的大衣和皮鞋,背着爱马仕包,只有黑发依旧梳成简单的高马尾。
她继续飞奔着,用尽力气大喊道:乔安!
那个身影猛然转过了身。是乔安。
温以宁脚步不停,几乎是朝着乔安撞了过去。乔安伸出手臂接住她,被撞得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你怎么来了。乔安抚摸着她的后背,低声说。
蒸腾的汗意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夹杂着血腥味和乔安新衣服的气味,让温以宁觉得前所未有地陌生。
忍着胸中的剧痛,她几乎是凭着本能问道,你要走吗?为什么?
我会回来。乔安轻声回答,我说过,如果你愿意,你可以等我。
她的语气一如往常般温柔。抚摸也是,打在耳边的呼吸也是。
温以宁却没办法想象,她是怎么过的这几个月,是用什么心情拿了那张卡,是怎么做到的永远都这样若无其事。
你还要接着骗我吗?温以宁推开她,晃了几步站稳了,你母亲是怎么回事?那个ktv的工作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住在城中村?
乔安的声音像是带着点悲伤:你都知道,为什么还要问呢。
温以宁感觉自己听过这句话,却还是习惯性地反问道:我不能问吗?你骗了我这么多,现在说走就走,我不能问?
乔安垂下目光,没说话。前面排队的人全都登上了飞机,周围除了工作人员,只有她和温以宁。
两人相对沉默了许久,广播声再次响起:乘客乔安女士,请您立即前往e31号登机口登机。
视野的余光里,温以宁看到有个工作人员走了过来。
一定要走吗?她颤抖着声音问道。
乔安点头:对。
你能不能跟我说句实话,哪怕就一句?温以宁拼命忍住眼泪,死死盯着她问道,你费尽心思接近我,就是为了找我爸要钱吗?
工作人员走到两人身边,看着乔安说:你好,打扰一下
乔安微微抬起手示意她稍等,目光稍稍垂下去,很轻地笑了一声:温小姐,那是我爸。
温以宁完全不能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但乔安的神色淡然,好像刚刚说的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这就是我必须得走的原因。乔安继续道,等我回来,我再跟你解释。
朝工作人员点了点头,她转身向着登机口走去,直到舱门关闭也没有回头。
温以宁站在原地,感觉全世界的恶意都朝她涌了上来。如果这就是乔安找上周维深的原因,也是周维深问都不问就给了乔安两千万的原因
是说得通的。
温以宁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在车库里坐了半天硬板凳,看见周维深的车开进来,她冲过去拽开车门问道:乔安到底是怎么回事?
越来越没规矩了。周维深摆摆手示意她让开,下车理了理衣服,她是怎么回事,我不是早告诉你了吗?
她说你是她爸。温以宁盯着他,单刀直入,我有她的头发,你不要逼我去做亲子鉴定。
你去做!周维深的声音高了几分,说话间额头的青筋跳动着,去做!顺便把你的也做了!
温以宁知道答案了。原来所谓的大人也没有多体面,聊起不愿面对的东西,一样心虚、难看、面目狰狞。
所以你要打她,要给她钱。她的声音冷静下来,带着嘲讽,你在外面做了孽,一个女儿找另一个女儿
你不要太过分!周维深厉声打断她,这件事我已经仁至义尽,有问题去找你妈。我警告你,要是闹到你爷爷面前,就不是停卡这么简单了。
他转身离去的背影怒气冲冲,皮鞋踩得水泥地面咚咚作响。有什么东西在这样的响声中寸寸碎裂开,让温以宁笑出了声。
怪不得乔安不说话的时候总是笑。
人无语到了尽头,确实会笑。
没去等周维深正在用的电梯,她爬楼梯上了二楼,走到主卧前敲门:妈妈!妈妈!快来快来!
房门打开,温静仪扫了她一眼,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又怎么了?
看监控啊!温以宁笑嘻嘻道,你不是会看车库监控吗?今天怎么不看?
好好说话!温静仪低喝道,我看你是越来越疯了!
谁跟爸爸的另一个女儿睡到一起也要疯。温以宁笑着说。
温静仪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温以宁看着她,脸上的笑还没收起来,两行眼泪无声无息地落了下去。
你知道。你知道乔安为什么找上我,知道周维深为什么给她钱。但你没说,你没说,我后来又跟她睡过。她说那天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但是去扫了墓。
温静仪摆了摆手,声音干涩:这件事是我对不起你。我也没想到她这么没底线,没想到你爸没解决好。
他不是我爸。温以宁流着泪,声音平静极了,乔安的生日跟我只差一个月。你说先有的我,后结的婚,那么是你结婚在前,还是乔安
她没能说下去。
她的爸爸,可能首先是别人的爸爸,抛弃了一个家。所以乔安恨她,费尽心思想毁了她,在书架上放摄像头。
是为什么没开呢?
真的没开吗?
你先进来。温静仪将她扯进卧室,关了门,又把她拉到书房里坐下,想喝什么?喝点酒吗?
都行。温以宁答。
温静仪书房的柜子里一半是书,另一半是酒,水吧台根本就是个调酒台。
给女儿调了一杯漂亮酒,她将杯子放到温以宁面前:冷静一下。
温以宁拿起酒杯,一口气喝完了。
温静仪拿着另一杯酒坐到她对面,没喝,只是看着浅绿色的酒液。
你上次说,不信我没有年轻过。我年轻的那年,不接受你爷爷安排的相亲,故意怀了孕,找人做不能流产的诊断书。后来你爷爷把周维深塞给我,说那就是我的丈夫,不然就滚出去。
我跟周维深谈了谈,觉得他是个讲道理的人,就接受了。后来我们互不干涉,直到乔安的母亲出事,我才知道。
知道也晚了,这么多年下来,他的职位跟温家的生意纠缠在一起,拆都拆不开。他是温家的女婿,是你爷爷选中的摇钱树,是你的爸爸,但不是我的爱人。
这样一想,除了觉得乔安可怜,我也没什么可说的。我没想到会变成现在这样。说起来像是推卸责任,可我没得选,不接受这个丈夫,就要带着你受穷。
你也一样。只要你离温家的生意远一点,我什么都不介意,但是有一天,你也要面对这些。不管你喜欢谁,你爷爷一定会让你找个体面的丈夫,生个继承人。
沉默许久之后,她说:如果你不想这样,自立吧,现在还来得及。外语系,应该挺好找工作的。
温以宁忽然想起了乔安说过的话,爱好不一定适合做职业,还有那句如果你的家人比较有权力。
你为什么要做装置艺术?她问。
别的艺术,都可能变成工具。温静仪轻声说,我不想职业也这样。
温以宁无话可说了。想到那天母亲说的今天不适合吃饭,想到乔安给周维深助理打的电话,她确定了一件事。
至少母亲不是个两面三刀的人。
沉默许久之后,她说:你的酒喝不喝,不喝给我。
温静仪默默将杯子推给了她。温以宁端起这杯酒,将自己对青春、对成年人的世界曾有过的期许一并喝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