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床头、衣柜贴满林靖姿的照片。还有几个大陆流行的棉花娃娃,看造型是她演过的角色。应拾秋叫不出名字,也没看过那些戏。
她把相机里的视频导进笔电,老家伙了,嗡嗡响着。
应拾秋就安安静静,一条一条放给欣怡看。
欣怡蜷坐在沙发上,穿着棉质睡衣,嘴角带笑,话却很少。
晃过去一帧一帧,都是有关林靖姿的。欣怡没有像从前那样眼睛发亮,也没尖叫,只是偶尔弯下嘴角。
“好看吗?”应拾秋问。
“嗯。”欣怡点头,“不愧是单反相机,拍得很清晰。”
应拾秋看她一眼,还想说什么,却听见欣怡忽然咳了两声,“怎么了?”
“没事啦,别大惊小怪。”欣怡摇摇头,“就是有点咳嗽,头也晕晕的,可能刚回家冷气调太低,感冒了。”
“夏天哪有那么容易感冒?”应拾秋皱紧眉头,“而且你说话气短很严重诶,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要。”听见医院两个字,欣怡就浑身竖起刺,“我自己身体我了解啦,就是一点小感冒,吃点退烧药就好。”
“真假?”
“真的,我现在很有精神啊。”
应拾秋没再多说。给她烧了壶热水,叮嘱多喝。
可第二天一早,欣怡出事了。
清早天刚亮,应妈妈打来电话,告诉她欣怡发了高烧。送去医院,做了很多检查,确诊了感染性心内膜炎。
赘生物长到一公分了。
医生说,随时可能脱落,一旦掉进血管,不是脑梗就是心梗。手术不能等。
应拾秋赶到时,欣怡烧得昏沉,偶尔眯眯眼看她们,却没什么力气说话。
她不敢置信:“不是都出院了,医生也说脱离危险了呀?”
应妈妈也附和:“对啊,上次才做过换瓣手术的呀。”
“就是换瓣手术引起的并发症。”小阿姨站在手术室门口,眼泪没断过,“我们欣怡命怎么这么苦。从小到大被这病磨成什么样了,我就想她好好活着,有那么难吗?”
一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应妈妈在旁边拍了拍她的背,小声说:“我等下替她去庙里拜拜。”
“这种时候说这些还有用吗,姐!”小阿姨甩开她的手,“我求神告佛求了多少年,神明要是有眼,她早跟阿秋一样健健康康了,还会经常进医院?”
常年的疾病,太过消耗人的精神,这巨大的负担落到一个普通家庭上来说,更是双重的。
也许早在某些时刻,小阿姨就已经筋疲力尽,只不过因为欣怡,硬生生吊着一口气。
应拾秋也没说不痛不痒安慰的话,直接问:“医生说后续怎么治疗了吗?”
“说了,需要做清创手术,手术费用要一百一十万。”
“多急?”
“越快越好。”
一百一十万。
这几个月应拾秋拼了命攒,卡里也就三十万出头。她没犹豫,把卡递过去,告诉小阿姨密码。
“这里有三十万,小阿姨,你先拿去用,剩下的我想办法找人借借。”
“阿秋……”小阿姨泪眼婆娑看着她,“我怕来不及。医生说赘生物随时会掉,我不敢赌。”
“可我手里真的没有那么多。”
小阿姨犹豫了几秒,语气试探。
“……前些天你有个朋友不是给你一张卡。”
往后的话她没再继续说下去。
应拾秋眉头皱紧,也没吭声。
那笔钱她早想到了,只是不敢动。
她实在不敢确定,许宜霏到底有没有坑害她的打算,她不想再那么被动了。
“我去找朋友想想办法。”
她掏出手机打给楼庭。一个、两个,根本打不通。
看着病床上欣怡苍白虚弱的脸色,应拾秋皱紧眉头。捏着手机,转身就往外走。
她要回家找她。
可家里仍旧空无一人。
【你在哪里?我有事找。】
她发了简讯给她,可仍旧犹如石沉大海。
……
等应拾秋再次赶到医院的时候,护士正在往手术室里推器械车。
她气喘吁吁,看到欣怡的病床被推出来做手术,登时察觉不对,一愣,看着小阿姨。
女人眼神躲了一下。
呼吸在这心跳声里慢慢平复下去,空气莫名安静。应拾秋看了看小阿姨,又看了看紧闭的手术室大门,忽然问:“怎么开始手术了?”
“……”
“钱哪里来的?”
小阿姨没抬头:“找亲戚朋友凑的。”
“哪些亲戚朋友?”
“你阿姨啊,舅母啊……”小阿姨数着手指,“大家东凑凑、西挤挤,不就有了。”
应拾秋一动没动,声音泛冷。
“小阿姨,都说救急不救穷。我们家条件大家知道,谁会这么大方?”
小阿姨的手指停住了。
“这么多年我们被拒绝得还少吗。”应拾秋看着她,面容隐有怒意,“您不要把我当傻子。”
小阿姨死活不再吭声,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直到病床上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是妈说,你有一张卡。”
应拾秋慢慢扭转面孔。
欣怡虚弱地侧脸,看着她,面容苍白,“听说里面有三百万,我就让她,先去拿来借用一下,凑齐了就给你补上。”
应拾秋攥紧手指,浑身颤抖着:“你们怎么可以私自拿我的东西?”
“……”欣怡脸更白了。
小阿姨上前一步:“我们只是很急呀。我拿不出钱,看你凑得那么累,不如先用这一笔——”
“可是你们没有经过我的允许。”应拾秋打断她,瞪大眼睛,“没有经过允许就是偷,你们难道不懂吗?”
“偷?不就是一笔钱吗!”小阿姨不理解的看着她,“我们只是找你借,都是一家人,我不是不还,你怎么这样钻牛角尖?”
“借?”应拾秋深吸一口气,压着火,“借这么多年,你们还过吗?”
小阿姨被她这句话伤到,眼里流露出一丝脆弱。
嘴唇不断颤动,可终究还是没有说话。
应拾秋深吸一口气,极力克制住自己的口不择言。
“我只是没想过……你们拿我东西,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哪怕打个招呼呢。”
“用得着发这么大脾气吗?”小阿姨声音尖起来,“就是过一下手!大不了我现在去筹钱还你!你难道一点都不在意你妹妹的生死?”
不在意?
不在意怎么会这么多次都在给她筹钱,哪怕自己在外面吃尽苦头,也要给欣怡接受最好的医疗救助。
应拾秋什么都没说,转身便往外走。
身后传来欣怡的喊声:“姐!”没有回应。
欣怡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却被小阿姨一把拉住,低吼一声:“你干什么!马上要手术了!”
欣怡挣不开。
只能攥着床沿,看着应拾秋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眼泪一颗一颗,冷冷砸在手背。
“妈,”欣怡声音发抖,“我们做错了,做错了。”
“……”
小阿姨没说话。
紧紧握着女儿的手,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走廊,身形晃了晃。
……
楼庭还是联系不上。
电话不接,消息不回,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
应拾秋孤零零蹲在路边,脸色木然。
打开网银,查那张卡的流水,数字跳出来的瞬间,她心里犹如死灰一般。
一百一十万,就在今天转了出来。
是小阿姨去她家,偷了她的卡。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心里说不出的失望,复杂情绪,排山倒海一般砸向她。
这笔钱她一定要还上去。
许宜霏给的卡,里面少了一笔钱,说不定又要背什么锅。应拾秋从来没想过要动这笔钱,甚至打算有机会再还给许宜霏。
这天,应拾秋没有回家,也没去医院等待手术消息。
就在街头随着人流漫无目的地走,从阳光明亮走到星子疏朗,风里都是夏季的香薰,夜市里的烧烤,油烟味,飘到她身上。
她才想起没吃晚饭。
就穿一条单薄的白裙子,在街头晃着,头发被风吹得乱乱,像喝过酒的疯女人。
这种时刻,又是这种时刻。
她身边没有一个人。
楼庭呢?
所以她去了哪里?
应拾秋摸出手机,去711买了包烟,就那么蹲在路边抽。
黑黑暗暗的路,偶有一辆机车飞驰而过。像她以前卖酒时遇到的散客,逗你两句,牛吹得上天,却也不点贵的酒,白给你一点希冀。
猛吸一口,烟呛嗓子。
她剧烈咳了几声,手机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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