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在几个孩子的陪伴下, 佟岚舒的伤势渐渐好转,当她终于能出门走动时,承乾宫的梨花都已经开了。
那日阳光正好, 佟岚舒走出寝殿外,看 见院子里热热闹闹。
纯禧和胤禛坐在一处,听胤祚念书。
团团时不时的甩一甩尾巴,显然对这些不感兴趣。
佟岚舒仔细的听了听, 发现胤祚念的不是三字经,也不是千字文, 而是逍遥游。
纯禧和胤禛也不知听了多久,都开始犯困。
“胤祚呀,怎么忽然要读这个?”
“要念熟练之后,才可以读给皇额娘听。”胤祚分外认真,他原本也没有这样的心思, 只不过在哥哥姐姐的熏陶之下,他也渐渐生出好好念书的心思。
“四哥, 姐姐,我读的怎么样?”胤祚眼巴巴地望着两人。
纯禧和胤祚沉思片刻,艰难的挤出了几句夸奖之语。
“是不是不够好?”胤祚问的认真。
胤禛一板一眼,说他有几个字念错了。
纯禧告诉他,有些词不能分开读。
胤祚认真听着, 而后痛定思痛,“那, 我再念一遍。”
纯禧和胤祚对视一眼, 实则他们已经不知听了几遍,但难得弟弟有这样勤学的心思,他们不忍心打击。
只能认真地听了一遍又一遍。
团团就是这个时候被抓过来的, 所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书,大家也要一起听。
胤祚读的很认真,梨花随风飘落下来,落到他的书本上,身上。
要是从前他瞧着这些,也许还会玩心大起,抓起花瓣将团团埋起来,或是捡起花瓣撒着玩,可如今胤祚没了这份心思。
一门心思的要认字,读书。
要给皇额娘念书听。
想听皇额娘夸奖他。
谁让他现在也和四哥一样,有了两个额娘呢!
佟岚舒站在廊下看着他们,看着纯禧和胤禛明明听得犯困,却还是强撑着精神。
看到胤祚万分认真的,结结巴巴的念着书。
看团团打着哈欠甩尾巴。
午后的阳光温暖和煦,阳光在他们的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看得欢喜,也并没有想去打扰他们三个。
偏偏佟岚舒很快就被胤禛发现,他欣喜地看了过来,“皇额娘。”
一声称呼,惊动了另外两个人,纯禧和胤祚也惊喜得朝着她看过来,“皇额娘。”
声音一声比一声欢喜,在佟岚舒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跑过来,小心翼翼地围着她,佟岚舒张开双臂,将他们三人抱在怀中,“嗯。”
“方才在做什么?”
“赏花。”
“念书。”
“晒太阳。”
三人围在佟岚舒说话,答案五花八门。
他们见佟岚舒今日精神尚好,便邀请她一起赏花晒太阳,佟岚舒顺着他们的力道往前走了几步。
“皇额娘,我给您念书。”胤祚大声说道。
佟岚舒欣然答应,“好呀。”
佟岚舒原本想和他们三人一起坐在树下,结果纯禧和胤禛愣是不从,说她身体还虚弱,不能坐在石头上受凉。
让人搬来了躺椅。
佟岚舒没法子,只能顺着他们的意,躺在躺椅上听胤祚念书,纯禧和胤禛搬来小马扎一左一右的守着她。
三人动作如出一辙,认真地看向胤祚。
胤祚大大方方的站在前头,学着二哥和四哥讲故事时候的模样,抑扬顿挫地开始念书。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佟岚舒知道这是庄子的《逍遥游》,纯禧和胤禛听到,大概会想起鲲鹏的雄伟之姿,偏偏佟岚舒来自后世,听见这话之后满脑子想的却是…
鲲之大,一锅炖不下。
咳咳。
佟岚舒有点儿心虚,胤禛和纯禧虽然在听弟弟念文章,但更多的心思是放在佟岚舒的身上。
见皇额娘神色不太自然,还以为她不舒服,紧张地问道,“皇额娘,您怎么了?”
“我没事。”佟岚舒用咳嗽掩饰自己的尴尬,只是思绪一旦飘远之后就很难拉回来,她单手撑着下巴,说自己想吃炙羊肉。
纯禧和胤禛睁大眼睛,并没有去追问额娘为什么想吃炙羊肉,而是欢欢喜喜的过去告诉芷兰和冬竹。
“芷兰姑姑,冬竹姑姑,额娘说想吃炙羊肉。”
芷兰冬竹见主子有胃口,自是高兴的,娘娘的伤已经养好,可这几个月来,她们主子什么胃口都没有,基本她们准备什么,佟岚舒就吃什么。
而她们准备的,多数都是适合养伤时食用的清淡食物。
佟岚舒对吃食的欲·望降到了最低,饿的时候多用一些,不饿的时候少吃一些。
一开始芷兰和冬竹还觉得是主子为了养伤压抑自己配合太医,虽然心疼但也并没有察觉出问题。
等到好不容易主子伤势好转,她们想着给娘娘好好补补,结果察觉主子是完全没有胃口。
吃的也越来越少。
稍稍吃的多些还会干呕。
芷兰和冬竹忧心忡忡,顺带着大公主和四阿哥也担心。
而今日是主子头一回说想要吃什么东西,二人自是欣喜,立刻就去准备。
胤祚完全就在状况之外,等他好不容易念完逍遥游,发现哥哥姐姐的脸上有着显而易见的笑容,似乎还很高兴。
胤祚方才沉浸在念书当中,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见哥哥姐姐笑着,他也开始笑。
“胤祚,晚上吃炙羊肉。”
“好噢!”胤祚开心的答应,而后跑到佟岚舒面前眼睛亮晶晶地问道,“皇额娘,胤祚念得怎么样?”
“胤祚好厉害。”佟岚舒夸得真心实意,毕竟逍遥游她也只会前面几句,胤祚虽然是照着书读下来的,但在佟岚舒看来也已经非常厉害。
胤祚愈发开心,又去找哥哥姐姐,让他们夸夸自己。
纯禧和胤禛同样不会吝啬,把胤祚翻来覆去的夸,以至于六阿哥尚未去书房,就已经有了一颗虚心学习的心。
那天晚上的炙羊肉,佟岚舒其实也没吃多少。
但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个好现象。
就连佟岚舒自己也那么觉得,天知道这几个月过下来,她都怀疑自己是得了厌食症。
纯禧和胤禛在她的劝说和开解下,已经去书房上课,只不过二人每日神色匆匆,还三不五时的告假。
佟岚舒睁只眼闭只眼,只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若是可以,佟岚舒也想每日和孩子们玩闹,赏花,逗猫,晒太阳。
但佟岚舒知道,许多事情其实并没有那么简单,从前她还是皇贵妃的时候,宫中虽有暗潮汹涌,却也只是小打小闹。
说到底皇贵妃再尊贵,在前朝后宫眼中,她也不过是身份最高的妾。
即便人人都说她会是下一任皇后,可尚未尘埃落定时,什么都做不得数,可如今不一样,她已是大清皇后。
这些日子她虽然在养伤,可宫中消息却也不是一无所知。
温贵妃和平贵人也从一开始的“王不见王”,变成了能说上几句话的交情。
她这个皇后许久都没有出现在人前,佟岚舒想,自己不过养伤几个月,可不能查无此人。
佟岚舒还记得自己受伤之前,答应过皇帝表哥要去学西洋琴。
便趁着纯禧和胤禛都去上学堂时,去了乾清宫。
玄烨彼时正在批阅奏折,听李公公回话时还有些惊讶,“皇后来了?”
“是,皇后娘娘求见。”
“让她进来。”玄烨随口说道。
手中朱笔还在写写画画,脚步声由远及近,玄烨尚未抬头,待听见佟岚舒的声音才停下手中动作,“不必行礼,过来坐。”
佟岚舒也不矫情,坐在一旁看着。
玄烨一直批阅完手中奏折才抬眸问她来意,“怎么忽然来乾清宫?若有事要和朕商议,差人来传话就好。”
玄烨不动声色的打量着面前的人,见她精神伤好,紧锁的眉头才缓缓松开,“今日外头挺晒,若是晕了怎么办?”
“皇上放心,臣妾这些日子已经好了许多。”佟岚舒见皇帝表哥提及这事,立刻开口回答,“上一回臣妾也没有晕倒,不过就是在站起来起猛了…”
佟岚舒的解释苍白无力,谁让事儿就是那么凑巧。
因为她身体虚弱,伤口太深,整整一个多月,伤口才缓缓愈合。
一个半月的时候,佟岚舒已经可以站起来活动,伤口开始渐渐结痂,只是疤痕明显,太医院便又开始研制祛疤药膏。
实则佟岚舒自己看不到,她都不太有所谓,偏偏身边人如临大敌,芷兰冬竹总是担心,连带着赫舍里夫人也时常往宫中送来不少偏方。
佟岚舒任由他们试。
皮外伤养养就好,但当日佟岚舒失血过多,太医说伤了元气,须要好好的静养。
因为太医的一句话,佟岚舒又过上每日喝药吃药膳的日子。
佟岚舒自然想要长命百岁,无比配合。
她那日不过是躺了太久,好不容易能起床走动,她便迫不及待地起床活动,后来觉得蹲着更舒服些,便蹲着了,她觉得傻乎乎蹲着太傻气,便陪着猫玩了一会儿,谁知起来时一时头晕,还被皇帝表哥看了个正着。
这可不得了,她又被勒令躺了半月。
“你已经解释过许多回,朕信你。”玄烨轻声道。
佟岚舒心中腹诽,心说你才不信,若是信就不会隔三差五的让太医来请平安脉。
但这话佟岚舒可没胆子说,只能藏在心里。
“可有事要和朕说?”玄烨冷静问着,佟岚舒却笑意盈盈,说她想学西洋琴。
“原本早就应当要学的。”
玄烨微微一怔,思绪也回到了不久之前,“学西洋琴一事也不急于一时…”
“皇上,臣妾的伤当真已无大碍,只是着气血不足从前便有,您不用太担心。”佟岚舒实在不愿每日被人当成瓷娃娃一般对待。
起初也没有那么严重,偏偏皇帝表哥觉得她伤的严重,日日来承乾宫探望,焦虑是会传染的,紧接着纯禧和胤禛也觉得她很严重。
以至于紫禁城人人都觉得她受伤伤了根本,恐怕享不了常人寿数。
起初听见这个传言时,佟岚舒也挺气愤,本就担心自己活不了太久,听到这些类似诅咒的话如何能释怀?
后来倒也看开了,自己的身子自己知晓,她健康的很。
历史上孝懿皇后病逝,也许和子嗣有关,她和康熙帝的血缘太近,基因相斥,生不出健康的孩子,也许还会造成惯性流产。
对身体伤害极大。
佟岚舒思来想去,觉得这才是孝懿皇后英年早逝的根本原因。
如今她不用自己生孩子,总不至于也死得早。
紫禁城人人觉得她体弱,在从前没什么好处,也许会有大臣担心她身体虚弱,延绵不了子嗣,如今她都已是皇后,还担心什么?
就让那些心怀鬼胎的觉得她命不久矣,或许还能省去许多麻烦。
“臣妾躺了三个多月,都快要长蘑菇了。”佟岚舒嘟嘟囔囔,玄烨听见这孩子气的话,无奈失笑。
“都多大的人了?说话还这般孩子气?”玄烨倒没有直接反驳,只说等他批阅完眼前的奏折,就带她去看看西洋琴。
太医院时不时被传到乾清宫回话,佟岚舒的脉案玄烨早就已经看过,佟岚舒身体如何,只怕玄烨比她自己还要清楚。
佟岚舒看了一眼书桌上的奏折,目测还有七八本,她欣然应允。
玄烨倒没有食言,待批阅完奏折之后,亲自领着佟岚舒去试西洋琴,这虽是西方的东西,可传入大清许久,玄烨在传教士的教授下虽说不是精通,也能做到熟练。
给佟岚舒启蒙绰绰有余。
佟岚舒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但她今日来乾清宫本就目的不纯,皇帝表哥这般配合,她自是欢喜的,但嘴上还是要说几句促狭的话,“皇上亲自教臣妾?”
“怎么?朕不配教你?”
“皇上亲自教臣妾,臣妾自然高兴,可若是被后宫姐妹知晓,恐怕又要嫉妒臣妾呢。”佟岚舒嘴上说着这些话,但神情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
玄烨看得分明,也懒得戳穿,只是将她的手放在黑白琴弦上,“认真看着。”
佟岚舒默默点头,虚心受教。
她在乾清宫待了不过两个时辰,可离开时所有人都知道皇后娘娘痊愈之后对西洋琴感兴趣。
宫中人人都知皇上喜欢西洋琴,也不是没有妃嫔投其所好,但西洋琴晦涩难懂,她们和传教士之间沟通也不顺畅,要学西洋琴还要先学洋文。
温贵妃和平贵人那些年可没少因为洋文头疼。
可她们谁也没想到尊贵如皇后娘娘,竟也要用这样的手段争宠。
但嗤笑的话都还没编排好,就得知教皇后娘娘弹奏西洋琴的不是什么传教士,而是皇上。
一时间,又有什么人能够心平气和地说出不在乎?
她们在乎,简直都快要嫉妒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