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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8章
  翌日清晨, 明宜简单洗漱了下,赶紧去了梅园。
  不料,一进院门, 就见李赟跪在院中, 也不知跪了多久。
  园中正屋大门敞开着,惠心公主坐在炭盆后, 正擦眼抹泪。
  “三娘向母亲问安!”明宜走到李赟身旁, 先是给惠心公主行了礼,然后撩起裙袍与李赟并排跪下, 拱手道:“这不是阿兄一人的错, 若是母亲要为此事责罚阿兄, 还请连三娘一并责罚。”
  李赟忙拱手道:“母亲, 确实是孩儿死缠烂打,三娘不得已才从了我。”
  惠心公主一听, 顿时气得颤抖着手指向他:“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明宜心中叫苦不迭, 赶紧道:“母亲莫要听阿兄胡说,我们二人两情相悦,并无任何不得已。”
  惠心公主道:“三娘, 你是不是怕他?”
  明宜转头看了眼李赟, 忽然眼圈一红:“母亲, 我怎会怕阿兄呢?”说到这里,眼泪啪嗒啪嗒落下来,哽咽道,“人人都道小凉王冷血无情, 连母亲也是这般认为。但三娘来了凉州,与阿兄相处下来才知,他也只是个普通男子。”
  “母亲带着阿玉回长安, 留他独自镇守河西那年,他也不过十八岁。这八年,人们只知道他打了多少次仗,杀了多少北狄贼子。却不知他受过多少伤,流过多少血。人人都以为小凉王是战神,可我看到的阿兄,只是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我看过他中毒受伤,见过他有多痛苦,也听他喝醉后嘴里念叨着母亲和阿玉,这些年他一直都很想念你们。”
  “母亲可能不知,因为幼时被父亲关了禁闭,阿兄时至今日甚至都怕黑。”
  李赟脸色有些僵硬地看向她。
  惠心公主则明显有些怔忡。
  明宜知道对方心软,声音越发哽咽:“因为没有父母做主,阿兄这个年纪还未娶亲,又因洁身自好,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侍妾都没有。我只是对他好一点,他便认定了我,说到底,不过因为他也会孤单寂寞罢了。”
  李赟嘴角抽搐了下。
  小凉王向来好面子,她这些话虽然没错,但实在是让他有些难为情。
  明宜瞅他一眼,见他脸色红里透着黑,明显不愿承认,暗暗对他使了个眼色,又悄悄伸手用力掐了掐他腰间。
  她可真是下了狠手,隔着厚厚的衣袍,都让李赟感觉到一阵揪痛。
  至于她的眼色,李赟自然也看得懂。
  她是让他学她做戏呢。
  做戏对小凉王来说并不难。
  但示弱服软这种事还从来没干过。
  眼见明宜眼神露出焦急之色,他只能心一横,用力让自己红了眼睛,然后哑声开口:“母亲,你别听三娘的,我堂堂小凉王怎会是她说的这样?”
  这语气颇有几分故意赌气的架势,配着他泛红的灰眸,仿佛是印证了明宜所说。
  惠心公主望着儿子,早忘了擦眼抹泪,只剩震惊之色。
  因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儿子。
  明宜顺着他的话道:“母亲,你看阿兄就是这么嘴硬。”
  李赟像是被戳中心思一样,连耳根都变得通红。
  他本是羞恼,但惠心公主被明宜这么一带,瞧着儿子,只觉得对方是在伤心难过。
  “大郎……”
  明宜见惠心公主已然动容,又悄悄掐了一把李赟,低下头一边抽噎,一边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道:“你快哭啊!”
  李赟叫苦不迭。
  他记事起就没哭过,如何能像她这般信手拈来。
  但想着若是自己眼下不掉两滴眼泪,母亲糊弄不过去是小事,惹了身边小娘子生气却是大事。
  又想到只要过了母亲这一关,日后便不用偷偷摸摸做采花贼。
  思及此,他垂下头用力咬了咬牙,嗷的一声哭出来。
  “三娘,你与母亲说这些作甚?我是小凉王,我天生就该杀伐决断,冷血无情,唯有如此才能让河西百姓大宁朝廷放心。我如何能怕痛怕黑,又如何能思念母亲和阿弟,又如何能有儿女情长?”
  原本他只是硬着头皮做戏,但说着说着,压抑在心中的怨气悉数喷薄而出。
  于是这语气便带了几分委屈和抱怨。
  胸腔和鼻子也忍不住开始发酸,几滴热泪当真随着哽咽声滚了出来。
  连身旁的明宜都被他吓了一跳。
  小凉王这戏做得比自己还好!
  原本满腔怒气的惠心公主,被长子这模样吓得一时哑口无言,心中怒火逐渐被内疚心疼替代。
  是啊,他是自己的儿子,是自己看着从一团小娃娃长成这般大。
  他也是血肉做的,怎么会没心没肝冷血无情?
  无非是因为从小被教导,他是未来的凉王,肩负守护河西和大宁的重任。
  所以他不能怕疼不能哭,更不能在母亲怀中撒娇,受了委屈只能默默往肚里吞。
  他不是不怕疼,他是不敢怕。
  而自己作为母亲,却只是因为见了他幼时杀人,便对他敬而远之,从来没去关心过他,仿佛他真的就只是那冷血无情的小凉王。
  头回看到长子失声痛哭的惠心公主,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个母亲有多失职。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
  别说是心软如惠心公主,就是旁边的婢女侍卫,见状都忍不住鼻子一酸,跟着小凉王一起流下泪来。
  回过神的惠心公主,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李赟跟前,弯身将人紧紧抱在怀中,泪流满面道:“大郎,阿奴,是母亲不好!是母亲没有关心过你,你心中定是一直怪着母亲吧!”
  李赟没想到这两滴眼泪这般有用,顿时鼓起劲儿嚎哭得更厉害,在母亲怀中用力摇头:“这是孩儿的命,孩儿从未怪过母亲!”
  他这样一说,惠心公主越发愧疚,几乎是泣不成声。
  明宜见效果达成,也再哭不出来,而地上又实在冷得厉害,她赶紧站起身搀扶着惠心公主:“母亲,外面冷,咱们进去吧!”
  惠心公主反应过来,忙拉儿子起身:“大郎,跪了这么久,该冻着了,快进屋暖暖!”
  李赟从善如流起身,只是身子却狠狠踉跄了下。
  这回倒不是装的。
  他穿得不算厚,天寒地冻的清晨,跪了快半个时辰,腿早已冻得失去知觉。
  惠心公主见状愈发心疼,赶紧将人扶住:“大郎,你怎样?”
  李赟抽了抽鼻子,道:“母亲不用担心,孩儿无碍。”
  一旁的明宜暗暗舒了口气,抬头看向那头的男人,对方也正好朝她看过来。
  那双深灰色的眸子,眼下泛着红,没了平日的冷冽,倒真有几分楚楚可怜。
  明宜对他挑挑眉,用口型无声道:“阿兄做得很好。”
  李赟勾了下嘴角,在母亲看来之前,又赶紧抬手假意用袖子去擦眼泪,以此挡去嘴角的那一抹笑意。
  惠心公主拍拍他的手背:“大郎,既然你和三娘是两情相悦,不是你强人所难,母亲也没有意见。”
  李赟道:“我知母亲喜欢三娘,一直想让她寻得良人有个好归宿,但若她当真嫁去别人家,她与母亲便没了关系。如今她的良人是我,将来她依旧在我们家,给你做儿媳,依旧还叫你母亲,母亲难道不高兴么?”
  惠心公主经他这一提醒,愈发豁然开朗,擦了眼泪,笑道:“大郎言之有理。”说罢,拍着明宜的手道,“三娘,看来咱们母女情分注定是要一辈子。”
  明宜笑:“就算我与阿兄没有缘分,我与母亲的母女情分也是一辈子。”
  惠心公主显然不爱听这话:“千里姻缘一线牵,你与大郎相隔这么远都能走到一起,怎么会没有缘分?根本就是上天注定的缘分。”
  明宜:“……”
  这态度转变也未免太快了些。
  她有些无语地看向李赟,对方耸耸肩,显然很有几分得意。
  惠心公主拉着儿子在炭盆前坐下,又让人拿了一条羊毛毯子,亲自给他搭在身上,嗔道:“这个天,你怎就穿这点?”
  李赟轻笑:“孩儿习惯了,不冷的。”
  惠心公主搓了搓他的手:“都快成冰了,还不冷?赶紧烤烤!”
  李赟轻咳一声,从善如流将手伸到炭盆上。
  “对了!”惠心公主想到什么似的,道,“七郎昨晚连夜下了山,也不知会不会出事,大郎你可要看着点他。”
  “放心吧,我的人会跟着。”
  惠心公主叹了口气:“都怪我不好,先前见他对三娘有意,便想着撮合他与三娘,让他抱了希望,没想到你们……”
  李赟道:“他早知道我和三娘的事,却还是对三娘死缠烂打。”
  “是么?”一个是亲生儿子,一个是故人之子,在今日之前,惠心公主或许还会向着秦七郎,但如今满心都是对长子的亏欠,自然也不会再说其他,只道,“这种事确实不能强求。若大郎你是强迫的三娘,就算你是我的亲骨肉,我也不会答应。”
  李赟轻笑:“三娘有主意得很,我哪能强求得了她?”
  惠心公主点头:“这倒也是。”
  若不是没主意的女子,怎可能执意嫁给命不久矣的阿玉,又怎会不管不顾与阿玉的兄长在一起?
  “那你们的婚事?”惠心公主想了想又问道。
  李赟道:“虽然孩儿恨不得马上就迎娶三娘过门,但阿玉毕竟才过世几个月,北狄又虎视眈眈,眼下成亲,定会落人口实。我倒是无所谓,却不能坏了三娘的名声。三娘会留在河西与我共同抗敌,待灭了北狄,我会进京面圣,请求圣上为我们赐婚。”
  “甚好。”惠心点点头,忽然又脸色一板,“既然还未成亲,那就得恪守规矩,从今日开始,大郎你不得私下去见三娘。”
  “啊?”
  “尤其是晚上,听到没?”
  李赟苦着脸看向明宜,对方抿嘴忍着笑,显然是在幸灾乐祸。
  “好吧。”小凉王不情不愿道。
  惠心公主又正色道:“以前是我这个做娘的没好好教导你,许多事你不懂也情有可原,今日开始我要给你教规矩了。”
  李赟:“……”
  还不如不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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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明宜:就说哭唧唧有用吧,早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