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时墨心里咯噔一下, 撂下筷子就往里屋走。时建军和赵海霖紧跟其后,几个大人也反应过来,呼啦啦全跟了过来。
时墨推开门的瞬间, 就看见满地的青花瓷碎片, 连床脚都崩落了几片。
赵虎脸色发白地站在书桌前, 左手手心划了一道血口子, 血珠子正顺着指尖往下滴,地上已经有了好几滴血迹,他看见众人涌进来,先是慌得往后缩了缩,随即嘴一瘪, 先哭嚎起来了。
“虎子!你咋了!”大姑时芳华看见儿子手上的血, 瞬间就急了,扑过去一把抓起赵虎的手, 看见那道血口子, 心疼得直抽抽,“哎哟我的孩儿!怎么划这么深一道口子!疼不疼啊?快给妈看看!”
赵虎抽回手, 不敢看时墨的眼睛, 嘴里却已经嚷嚷开了:“我就是想看看墨墨姐屋里学习资料都有啥, 学学人家好学生是怎么读书的!谁知道那破瓶子就搁桌边上, 我一转身它自个儿就掉下来了!还把我手划了!疼死我了!”
他越说越理直气壮, 把受伤的手举起来给众人看,手指还特意抖了抖:“你们看看,都出血了!这瓶子放得也太不结实了!”
时墨站在门口, 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又看了看赵虎,气得笑了。
她那个掸瓶放在书桌最里头, 靠墙根,别说碰,就是伸胳膊都够不着。要不是刻意去撬抽屉,胳膊肘往外拐的时候才会碰倒。
【宿主,这人伤口不对。】系统的声音立刻响起,分析道,【他手心那道口子,边缘整齐,是锐器刻意划的,不是瓷片崩溅造成的。而且他右手食指和中指指腹有金属氧化物残留,刚才应该一直在摆弄铁丝或别针之类的东西。】
时墨心里冷笑。偷开锁不成,摔了瓶子,怕被发现,自己拿碎瓷片划了手心卖惨,还倒打一耙说瓶子放得不稳。这套路,够熟练的啊。
大姑已经拉着赵虎的手左看右看,心疼得不行:“哎哟,都流血了!你这孩子,咋这么不小心!”她嘴上哄着儿子,眼睛却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扭头看时墨,话里带话地说:“你说你这孩子,进屋就进屋,瞎碰什么东西?墨墨这屋子金贵,东西都乱放,也不往里面收收,你看这,手也划了,东西也碎了,大年初一的,多不吉利。”
这话明着骂儿子,实则句句怪时墨东西没放好,听得时建军瞬间火就上来了。
“妈!”赵海霖一步跨上前,满脸的羞愧和难堪,“你听他瞎说?他从小到大翻过几回书?刚才还嚷嚷着死也不读书,不让墨墨给他补课,怎么转头这会儿倒爱上学习了?想进来找学习资料了?他什么样的人,您不清楚吗?肯定是他又手欠,乱翻墨墨的东西,才把瓶子打碎了!”
赵海霖刚受了时墨的指点,心里正满是感激,转头亲弟弟就干出这种龌龊事,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说话的声音都带着气。
“哥!你胡说什么!”赵虎急了,梗着脖子嚷嚷,“我就是饭桌上想开了!大哥要做买卖,我也不能啥都不会吧?我就是想好好学习,怎么了?犯法啊?”
“你少来这套!你要是想学习,太阳都打西边出来了!”赵海霖气得脸都红了,伸手指着他的兜,“你兜里揣的什么?拿出来!”
赵虎眼神瞬间慌了,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藏,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时芳华赶紧护住小儿子,对着大儿子骂开了:“你当哥的,你弟都受伤了,你还在这儿挤兑他!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他要是真能知道学习了,那是好事啊!不就是不小心打碎个瓶子吗?赔就是了!用得着你这么上纲上线的?”
“大姐!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时爱国皱着眉,脸色也不好看,可看着赵虎手上的血,又不好把话说得太重。
时爱国和李秀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为难。瓶子碎了是小事,可大姐家儿子伤了手,这大过年的,说重了不是,说轻了也不是。
时爱国只能把赵海霖拉了过去,“行了,先别说别的,孩子手还伤着呢,先处理伤口。大年初一的,别吵吵嚷嚷的,街坊邻居听见笑话。”
李秀兰也赶紧转身去拿家里的碘酒、纱布和药棉,嘴里打着圆场:“就是,大年初一的,有话好好说,大姐,先给孩子把伤口包上,别感染了,破伤风可不是闹着玩的。”
东西拿过来,李秀兰刚要拧开碘伏给赵虎消毒,时芳华一把抢过碘伏,小心翼翼地给儿子擦伤口,嘴里还不停念叨“慢点,疼就跟妈说”,护犊子的样子,看得时墨心里一阵腻味。
唯独时建军没动,他站在时墨身边,注意到妹妹的表情,再看地上的碎片,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赵虎。”时建军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时墨身前,语气生硬的,带着压不住的火气:“我刚才是不是跟你说过,别乱进我妹的房间,别乱碰她的东西?你拿我的话当耳旁风是吧?不但打碎了东西,反倒还怪起我妹来了?”
赵虎往他妈身后缩了缩,嘴上却还硬:“我又不是故意的!谁让她把瓶子放那儿……”
“放那儿?”时建军冷笑一声,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碎瓷,“我妹的瓶子放在书桌最里头,靠墙根放着,跟墙贴得严严实实,你要是不蹲在那儿撬她抽屉,胳膊肘往外拐,能碰着?你当我们都瞎呢?”
赵虎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把手往兜里揣捂着什么。
时墨眼尖,看见他兜口露出半截细铁丝。她没吭声,只是走过去,弯腰把地上的碎片一片片捡起来,放在桌上,动作慢悠悠的,却让屋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
“大姑,”她直起身,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这瓶子碎了就碎了,东西坏了可以修,伤了人就不值当了。先把虎子的手处理了吧,别真感染了。”
时芳华没想到时墨居然这么好说话,松了口气,连忙拉着赵虎坐到沙发上,催着李秀兰给上药包扎。
时墨珍惜的把碎片收拢到桌上,一片片拼着,像是在看还能不能复原,指尖划过瓷片上的纹路,眼神冷得很。
等给儿子包扎完,时芳华这才抬起头,看向时墨,又看了看桌上那堆碎片,语气带着点敷衍的歉意:“墨墨,这事是虎子不对,大姑替他给你赔个不是。这瓶子多少钱,大姑赔你,你说个数,大姑绝不含糊。”
她嘴上说着赔,心里却笃定,一个半大的瓷瓶子,顶天了也就三五块钱,根本不值当什么,大不了赔十块钱,足够给足他家面子了。
“妈!赔什么赔!”赵虎立刻拽他妈袖子,“谁知道她这破瓶子值几个钱?说不定就是地摊上几毛钱买的,故意讹我们呢!”
“你闭嘴!”赵德柱终于忍不住了,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晃了晃,对着赵虎吼了一句,“做错了事就得认!弄坏了人家的东西,就得赔!这道理还用我教你?我平时怎么跟你说的?你全当耳旁风了!”
他转向时爱国,语气诚恳,带着点愧疚:“爱国,是哥没教好孩子,给你和弟妹添麻烦了。这瓶子多少钱,我们全赔,一分都不少。孩子不懂事,不能让他养成不担责任的毛病。”
时爱国张了张嘴,看了看时墨,没敢替她做主。这丫头的东西,他从来不过问,但知道都是她淘来的宝贝,估计便宜不了。
时墨把最后一片碎片放下,抬起头,看着赵虎,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大姑父,您别急。这瓶子的事,一会儿再说。”
她转向赵虎,语气淡到没有情绪起伏:“赵虎,我问你几句话,你老实答。”
赵虎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往他妈身边靠了靠:“你、你问啥?”
“你说你是想看学习资料,碰倒了瓶子,对吧?”
“对、对啊!”
“那你说说,你想看哪科的资料?语文?数学?还是英语?我书桌上摆着的,是哪科的练习册?”
赵虎张了张嘴,眼睛瞟向书桌,支支吾吾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刚才一门心思撬锁,哪注意桌上摆了什么?
“还有,”时墨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他兜口露出来的半截铁丝上“你刚才还说初中毕业就去学开车,谁给你补课你都不学。宁可不读书也要去开车。怎么吃着一顿饭的功夫,突然就想开了?突然就想发奋读书,帮你大哥了?”
“我……”赵虎语塞,脸涨得通红。
“赵虎。”时墨的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钉进人心里,“你要是真想知道学习资料都有啥,你喊我一声,我给你拿,光明正大的,为什么要自己偷偷摸摸进来?而且——”她指了指书桌,“我抽屉上了锁,你捅锁眼的时候,是不是太紧张了,才把瓶子碰掉的?”
赵虎脸色刷地白了,下意识地把手往兜里揣,那个细铁丝的尖已经从兜布里扎了出来,一按就扎了手,疼得他“嘶”了一声。
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连窗外的鞭炮声都像是远了。
时芳华张了张嘴,想替儿子说话,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证据都摆在眼前了,再辩解,就是胡搅蛮 缠了。
时墨没再看他,转向时芳华和赵德柱笑了笑,语气却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大姑,大姑父,这瓶子是康熙年间的青花缠枝莲纹掸瓶,正经官窑器。上个月在琉璃厂,有人出六百块,我都没卖。”
六百块。
这个数字砸出来,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时芳华的手停在半空,赵德柱端着的茶杯差点掉地上,连赵海霖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六百块,够他们全家工作攒一年的。
“六、六百?!”时芳华声音都变了,眼睛看向时墨书桌上的碎片瞪得溜圆,声音发虚,“墨墨,你没开玩笑吧?一个破瓶子,六百块?你姑父一个月工资才五十多,这瓶子抵他一年工资了?!”
赵虎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灰,嘴唇哆嗦着,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哭都忘了。
“我没开玩笑。”时墨淡淡道,“我师傅是宋正先,文物鉴定委员会的委员,这瓶子就是他帮我掌的眼。你们要是觉得我说的价不对,咱们现在就拿着碎片找我师傅鉴定,找琉璃厂的店家问价,到时候鉴定出来多少,咱们按价算。”
时芳华彻底没声了。
系统在她脑子里泛起嘀咕:【宿主,这瓶子就是个仿品,除了好看,不值什么钱。您怎么说得跟宝贝似的?】
时墨在心里冷笑:【我故意的。】
【啊?】
【这瓶子是我专门搁那儿钓他的。我就想看看,他到底会不会偷摸进来。】她看着桌上的碎片,【他手脚不干净,我要是不给他个教训,以后他指不定趁人不注意偷了我什么东西。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今天摔个假瓶子,让他长长记性,总比将来真丢了东西再撕破脸强。】
系统沉默了两秒,发出一声感慨:【宿主,您这也太……】
【太什么?】
【太有先见之明了!鼓掌!!!】
赵德柱脸色铁青,咬了咬牙,重重地叹了口气:“赔!六百就六百!弄坏了人家的东西,就得赔!虎子闯的祸,我们当父母的担着!”
“爸!”赵虎急了,“她说六百就六百?谁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这破瓶子能值那么多钱?肯定是她骗人的!”
“骗你?”时建军冷笑一声,讥讽道,“我妹去年捐给国家的国宝,国家都给发了奖状和奖金,她用得着骗你这几百块?你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赵虎彻底傻了眼,往他妈身后缩,声音都变了调:“妈……我真不是故意的……”
时芳华看看儿子,又看面无表情的时墨,扬手就打起儿子,巴掌落在赵虎背上,啪啪响:“你个惹祸精!一天到晚就知道给我惹事!六百块!你把我卖了都赔不起!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诶,妈,妈别打了,我手疼。”赵虎边躲闪边喊道,哭嚎声震得屋子都嗡嗡响。
时芳华撂下手,又看向弟弟时爱国,眼泪都快下来了:“老二,你看这……虎子他还小,不懂事……六百块,我们家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出这么多钱啊……你看能不能……能不能宽限几个月?或者……”
她没好意思说“能不能少赔点”,可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
“大姐。”时爱国这才开口,语气温和,但态度明确,“墨墨的东西,都是她自己做主。我当爸的,也不能替她拿主意。这事,得听墨墨的。”
时芳华愣住了,她没想到,连弟弟都不帮自己说话了。
赵红梅站在门口,急得眼圈都红了。她走过来,拉着时墨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墨墨,对不起,都是我弟不好。你放心,这钱我们家肯定还,就是能不能宽限几个月?我攒了八十块私房钱,先给你垫上,剩下的,我每个月工资都拿出来还,行不行?”
时墨看着她,叹了口气。这兄妹仨里,偏偏出了赵虎这么个歹笋,也是难得。
“二姐,不关你的事。”她拍拍赵红梅的手,转向还在哭嚎的赵虎,脸上的笑意彻底收了。
“赵虎。”时墨声音不大,却瞬间让屋里人都看向她,她看着赵虎,眼神冷得很,“你要是现在认个错,写张保证书,保证以后再也不私闯别人房间,不撬别人锁,不随便碰别人的东西,手脚干净点,这瓶子的事,咱们好商量。你要是还嘴硬,那咱们就换个地方说理。”
“哦对了。”时墨突顿了下,笑着补了一句,“我跟市局刑侦队的李队长很熟,你要是觉得我骗你,咱们就去派出所,让人家评评理,看看私闯民宅、撬锁盗窃、损坏他人财物,这些事加一块儿该怎么算。盗窃公私财物满一百块就能立案,六百块,够送你去少年管教所待两年了。过完年你就十六了,可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儿了,该负的责任,一点都少不了。”
这话一出,赵虎的脸彻底白了,嘴唇哆嗦着,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警察、怕少管所,他妈平时吓唬他,最管用的就是这句话。
但他知道他妈多数时候是吓唬他,时墨是跟他动真格的!
“妈,妈……”他拽着时芳华的衣角,腿都软了。
时芳华终于变了脸色。她看出来了,时墨今天不是闹着玩的,是真敢把赵虎送进去。
“啪!”
一记脆响,时芳华终于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了赵虎脸上。这回不是轻轻拍,是真用了力气,赵虎脸上瞬间浮起五个红指印,很快就肿了起来。
“你个小兔崽子!还不赶紧给你墨墨姐跪下道歉!你想进去吃牢饭吗?!”时芳华看着赵虎,这次是真动了气,声音都在抖,“我平时怎么教你的?啊?让你偷鸡摸狗?让你撒谎骗人?你全当耳旁风了!今天要是墨墨不饶你,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赵虎被一巴掌打懵了,又听见“少管所”三个字,彻底怕了,眼泪唰地下来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时墨声音哽咽道:“墨墨姐,我错了!我不该撬你锁,不该碰你东西,不该撒谎骗大家!你、你饶了我这回吧!我再也不敢了!我以后再也不随便进别人房间,再也不碰别人东西了!”
时墨错脚躲开赵虎跪的方向,站在一边,低头看着他,没说话。
屋里安静极了,只有赵虎抽噎的声音,还有窗外零星的鞭炮声。
过了好一会儿,时墨才开口:“起来吧。大年初一的,别给我下跪,我受不起。”
赵虎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愣愣地看着她。
“光认错没用。”时墨语气依旧冷冷的,“你得给我写张保证书,白纸黑字写清楚,今天你干了什么,以后保证再也不犯。要是还有下一回——”
时墨目光扫过他兜口露出的那截铁丝:“就不是单纯认错能解决的了。”
“我写!我写!”赵虎拼命点头,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
时芳华赶紧把儿子拉起来,又拉着时墨的手,眼眶红红的:“墨墨,大姑谢谢你……这孩子,回去我跟他爸一定好好管教,再也不让他惹祸了。”
时墨抽回手,笑了笑,没接话。
她太清楚了,大姑这护犊子的性子,回去顶多骂两句,根本不会真管教。这保证书,就是她手里的把柄,下次赵虎再敢犯浑,她就有得是办法治他。
时建军拿了纸笔往赵虎面前一放,又递了印泥:“写清楚,签上名,按上手印。”
赵虎抖着手,歪歪扭扭地写了保证书,错别字连篇,好不容易写完,按了个通红的手印。
时墨接过保证书,叠好收进了自己兜里,才淡淡道:“行了,看在大年初一,大姑大姑父的面子上,这瓶子的钱,不用你赔了。但是保证书我收着,再有下次,我绝不手软。”
时爱国赶紧打圆场,招呼着众人回客厅:“行了行了,都过去了。孩子们都年轻,谁小时候不犯点错,改了就好,以后日子还长着呢。这大过年的,别为了这点事伤了和气。”
李秀兰也赶紧招呼:“对对对,都回客厅坐吧,菜都凉了,我再去热一热。”
赵海霖也连忙跟着打圆场:“二舅妈说得对,都是自家亲戚,说开了就好。今天这事,真是给二舅二舅妈、墨墨添麻烦了,以后我一定看好我弟弟,绝不让他再犯浑。”
屋里气氛总算缓和了些,可剩下的半顿饭,吃得七零八落,谁都没了胃口。赵虎缩在沙发角,头都不敢抬,连最爱吃的红烧肉,都没敢伸筷子。
吃完饭,时芳华拉着李秀兰在厨房说了半天话,翻来覆去地赔不是,赵德柱跟时爱国坐在沙发上,唉声叹气地教训赵虎。
时墨弯腰,把桌上的碎瓷片用报纸包好,塞进抽屉里。赵虎才客厅偷摸看了她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再不敢乱瞟。
时建军看着时墨,小声道:“妹,就这么放过那小子了?六百块呢,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时墨笑了笑,压低声音,“那瓶子本来就是五块钱买的假货,我就是为了治治他,他要不偷摸进来也不会有这一出。真要了六百块,大姑父一家得勒紧裤腰带过一年,亲戚情分也彻底没了。保证书拿到手,他再敢犯浑,就有把柄在我手里了。”
时建军这才反应过来,对着时墨竖了个大拇指,小声道:“还是你厉害,这小子,这次是真被治住了。”
没一会儿,李秀兰从厨房出来,笑着道:“今天天好,阳光足,外头也热闹,让几个孩子出去溜达溜达吧,在家闷着也难受,顺便消消气。建军,你带着弟弟妹妹出去转转,别走远了,天黑之前回来就行。”
“对对对。”时爱国附和道,“你们几个孩子别在家憋着了,过年外面庙会也开了,出去逛逛,买点小玩意儿。”
时建军应了一声,拿了棉袄穿上。赵海霖拉着王桂英,赵红梅挽着时墨的胳膊往外走。
赵虎缩在最后面,大气都不敢出,走到门口时偷偷看了时墨一眼,见她没注意自己,才松了口气,快步跟上去。
出了门,冷风一吹,带着鞭炮的火药味。
赵海霖长长地舒了口气,凑到时墨身边,压低声音,满脸愧疚:“墨墨,今天谢谢你。虎子那孩子,就是被我妈惯坏了,欠管教,有了这一次,他肯定长记性了,回去我一定盯着我妈,不能再这么由着他胡来了。”
时墨笑道:“大哥,有你这句话就够了。他现在好好教,还能改过来。”
家属院里到处都是放鞭炮的孩子,热闹得很,年味十足。
几个人沿着街边慢慢走,赵海霖走在前头,一路都在留意菜市场的行情,越看越觉得卖菜这事能干。
赵海霖问了好多家菜价后,心里更有底了,他回过头,凑到时墨身边:“墨墨,我今天在街上看见好几个摆摊卖菜的,生意都不错。我琢磨着,开春就先在菜市场租个摊摊位,先卖一个月试试。要是真能行,再琢磨扩大。
时墨点点头:“慢慢来,别贪大,先把路子跑通了再说。”
赵海霖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哥跟你商量个事,我这要是真来城里卖菜,每天凌晨拉菜过来,来回跑几十里地太耽误事,也不方便。我听我妈说,你们家在这胡同里,有两间老宅子的平房在出租?你看能不能租一间给我,我就当个落脚的地方,放放菜、歇歇脚,房租绝对按市价给,一分都不少你的。”
时墨看了他一眼,随即反应过来,大姑他们只知道她家之前有两间平房出租,却不知道,她早就把整个四合院都买下来了。
“这事我做不了主。”时墨笑了笑,把话头推了出去,“那房子是我妈在管,租给谁、租多少钱,都得她点头才行。”
话音刚落,旁边的时建军大大咧咧地接了句:“海霖哥要租房?正好啊!张寡妇那间小屋现在正好空着,没人租!海霖哥你要是想用,直接住进去就行!房租不房租的,都是一家人,提那个干什么!”
时墨瞬间头都大了,恨不得给她哥来一脚。
她太清楚赵虎的性子了,赵海霖要是住进来,赵虎绝对会有空跟着往这儿跑。
赵海霖眼睛瞬间亮了,满脸感激地拍着时建军的肩膀:“建军!太谢谢你了!你可帮了哥大忙了!房租必须给,亲兄弟明算账,绝对不能让你们家吃亏!等我生意做起来,第一个请你们吃饭!”
时墨深吸一口气,脸上还得端着笑:“大哥,那间房年头久了,屋顶漏雨,墙皮也掉了,水电都得重新弄,得好好收拾收拾才能住人。而且我妈在里面放了不少东西,回头我得先问问她,看她什么时候能把东西腾出来。”
“没事没事!”赵海霖连忙摆手,“收拾房子的事我自己来,不麻烦你们!东西要是不急着腾,我先收拾旁边的小隔间住,不耽误事!”
时墨点点头,没再说话,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那间房租给赵海霖,不是不行。但怎么租、租多少钱、签不签合同,都得先跟爸妈商量好。亲戚之间做生意,最怕的就是账目不清,到最后伤了和气。
她哥这好心一句话,惹出一堆麻烦。
她正想着,赵红梅挽住她的胳膊,满脸崇拜:“墨墨,你今天真是太厉害了!我弟那么横的人,都被你治得服服帖帖的。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你一样,说话做事那么有底气啊?”
时墨看着她,心里微微一动。
赵红梅这姑娘,心善,软和,但骨子里缺了点硬气。
“二姐,”时墨挽着她的胳膊,慢慢往前走,“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干点啥?总不能一直在厂里当临时工吧?”
赵红梅一愣:“干啥?我……我在家帮妈干干活,等过两年找个婆家……”
“找婆家之前呢?”时墨看着她,“你就没想过,自己做点喜欢的事?学门手艺?找个工作?你大哥都想着做买卖了,你就没点想法?”
赵红梅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我……我能干啥呀?我又不像你,能写书、能赚钱。我就会踩缝纫机,我妈说,女孩子家,干得好不如嫁得好,让我赶紧找个正式工嫁了,这辈子就安稳了。”
时墨皱了皱眉,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二姐,你比我大好几岁呢,怎么比我还没主意?你要是喜欢做衣服,就去学裁缝;喜欢算账,就去学会计;喜欢看书,就去书店找份工作。你才二十二,日子还长着呢,怎么就先把自己框死了?”
赵红梅抬起头,眼睛里有点茫然,也有点心动:“我……我真能行吗?”
“怎么不行?”时墨笑了,“你看我,也就是个普通学生。你不试试,怎么知道自己不行?”
“二姐,嫁得好不如自己干得好。靠谁都不如靠自己,你会踩缝纫机,针线活做得好,这就是本事。现在政策放开了,你可以自己做衣服、做窗帘、做被罩,拿到市场上去卖,不比在厂里当临时工强?前门大街好多女个体户开服装店、裁缝铺,做的衣服时髦,生意好得很,一个月赚的比工人半年工资都多,腰杆也硬,谁都不敢小瞧。”
赵红梅抬起头,眼睛里有点茫然,也有点心动:“我……我真能行吗?我从来没做过买卖,我爸妈也肯定不同意,说女孩子抛头露面做买卖,丢人。”
“有什么不行的?”时墨笑了,“你大哥都想着出来卖菜闯一闯了,你怎么就不行?先从小的做起,给街坊邻居做件衣服、改个裤子,收点手工费,慢慢攒钱,攒够了本钱,再租个小摊位,一步一步来。路是自己走出来的,不是别人说出来的。”
赵红梅手指绞着衣角,没说话,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亮起来。
几个人逛到胡同口的糖葫芦摊,时墨瞥了一眼蔫头耷脑的赵虎,从兜里掏出五毛钱,递给摊主:“来五串糖葫芦,挑糖多的。”
“好嘞,姑娘你放心,咱家糖都多!”
赵虎愣了一下,接过糖葫芦,不敢看她,蚊子似的小声说了句“谢谢墨墨姐”,就埋头啃起来,再也不敢像之前那样咋咋呼呼。
时墨没理他,咬了一口糖葫芦,酸甜的滋味在嘴里化开。
几个人逛了一圈,天快黑了才往回走。
走到家属院楼下,赵海霖拉住时墨,小声说:“墨墨,今天的事,真对不住。虎子那孩子,回去我肯定好好管他。”
时墨摆摆手:“过去了,不提了。”
赵海霖松了口气,又压低声音,试探着问:“那租房的事……”
时墨看了他一眼,正要说话,楼上窗户“啪”地推开了,李秀兰探出头来喊:“回来了?快上来吃饭!菜都热好了!”
时墨应了一声,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
暮色里,各家各户的窗户都亮着灯,饭菜的香味飘了一院子。
她收回目光,往楼上走。赵海霖跟在后面,还想再说什么,被媳妇王桂英拉了一把,使了个眼色,便闭了嘴。
赵红梅走在时墨身边,小声说:“墨墨,你说的那些话,我回去好好想想。”
时墨鼓励道:“想好了就去做,有什么难处,跟我说。”
赵红梅点点头,感动的眼圈又红了。
到了门口,时墨刚要推门,就听见屋里传来时爱国的声音:“这房子的事,还是得跟墨墨商量商量,毕竟是她花钱买的……”
时墨的手停在门把手上,心里忽然有了点不好的预感。
她回头看了一眼,赵海霖正站在楼梯口,脸上带着笑,不知道在想什么。赵虎缩在他身后,低着头,手里还攥着那根就剩一颗山楂的糖葫芦。
赵虎现在正敏感着,突然察觉到时墨看他,赶紧抬头,嘴上还黏着糖渣,冲时墨露出笑着问:“墨墨姐,啥事?”
“你嘴上粘糖回屋洗洗。”时墨随口扯了句。
“嗯。”赵虎乖乖点头。
屋里,时爱国又说了句什么,声音低了下去,听不清了。
时墨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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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最近加班,码完字都一两点,昨天没撑住睡过去了,今天发晚了。我如果早上没准时发,肯定就下午晚上发了,不会断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