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饮飞雪(九) 不甘心就这样和他告别。……
那之后, 知柔每日的神思都花了大半在那异族人身上。
仔细回想,他的珠串与她在书中读到的颈饰很像,结合这两月队伍里发生的事, 知柔直觉他是北璃人。
这些天为了等他来,她刻意与同伴分开,旁人打水都要结伴, 只有她独立得像个怪物。
人在背后都说, 宋四姑娘不好惹,颇有些邪气。
知柔无心理会, 只瞧那男子未再现身, 胸怀气闷。她看清了他的面目,他却迟迟不来找她,是因为抢了她的刀, 所以这般从容无惧吗?
知柔不愿再等。
她开始向马通事1学习北璃国的语言,虽困难,幸她上进,且小有天资。和怀仙等人相比,马通事对她这个学生更为满意。
她想好了,待抵草原, 她便寻机在王庭找份差事。一来,为自己脱离燕朝谋出路;二来, 亦可借助草原之力,追查林间夺她短刀之人。
天气越来越冷,过了梁州,再往前走便只有一条道,周遭植物稀少,入目尽是黄沙颜色。
和亲队伍在云川城停了下来, 高高的土墙将领地围困,偶然能见几颗枣树伶立其中,与京师的景象相比,确凿有些破败。
所幸经历了那几桩事,队伍中再无风浪兴起,北璃使团的人对皇太孙与怀仙的态度也是恭恭敬敬。
大约是瞧快到两国交界,他们提起可汗派来迎亲护送的是十七王子和十九王子,嗓门儿都变得微弱了,好似在为先前种种觉得尴尬。
最开始,于帐中行刺怀仙公主的名目挂在十九王子头上;随后又是林间寻衅,疑了十七王子。偏偏来接人的就是他二位,弄的不像结亲,而是故意结仇。
众使奉可汗之命前来修好于燕,虽未获城土,然可汗本意在固结邦谊,绝不可因这些事与燕生嫌隙。
是以后半程的路上,队伍中安宁不少,怀仙的脾性却愈发阴沉,叫人捉摸不透。
知柔据心事在身,不曾留意,景姚在公主身边当差儿,实打实地觉出些疲惫来。
待出了玉阳,前面便是茫茫草原,在那儿举目无亲,怀仙唯一能够依仗的就是她素未谋面的夫婿——那个比她父王还要年老的可汗。
心中恐惧越积越深,或许出于发泄之由,怀仙这几日对万事皆生怨怼,底下伺候的人已经被责罚了好几个。
皇太孙看出她的焦躁,有意安抚,便下令在此多留一日,正好与这里的人一同过祭月节。
云川是古村落,久居偏僻,许多风俗沿袭至今,犹保存着数百年前的旧时模样。每至十月望日,城中都会祭月神,祈佑来年风雨顺遂,灾厄不侵。
该夜,暮色已沉,开阔空地上升着一堆堆篝火,旁边是规矩的土房,燕人与使团中人或坐或立,都在为眼前的景致感到不真或兴奋。
要说不真实,自然是随亲者的感受。宫人们望着翻滚炽热的火焰,望着乡民祭礼后,互相传递美酒,载歌载舞,蓦然像是到了一处幻境,令人畏缩,又有些蠢蠢欲动。
毕竟去了草原,谁知道还有没有这般祥和的日子?
公主在林中遇险的事,太孙殿下没有声张,但当日在场的人未知凡几,有人瞧见了,消息自然会走漏。
一想北璃人对公主都如此不敬,便觉他们在燕的日子能过好一天是一天了。
使团中有年轻男子见了篝火,从帐里搬出乐器,随便盘腿坐下,奏着异域才有的曲乐,带些杀伐之气,又隐含温柔。
怀仙身旁的宫人觑了觑她的脸色,没敢动作。皇太孙那边却有几个大胆的往火堆旁走,嬉笑着拉过同伴:“来吗?权当让身体更暖和些。”
如此下来,空地上聚集的人愈发多,一片片映着火光的衣裾在浓墨中拖曳,绚烂得仿若星华。
知柔站在枣树下看着他们,篝火忽明忽暗,她的瞳眸里逐渐染上一丝落寞。
十月了,不知道阿娘的身子好些没有?她不在,还有人能陪阿娘说话吗?京城的冬天比洛州冷,每逢冬日,阿娘的手会犯旧疾,也不知樨香园的人待阿娘好不好,是否照料周全……
知柔低着眼,思绪又从林禾渡到魏元瞻身上,没有任何动机,她总会时不时地想起他。
想起他们在小苍山角力,魏元瞻得胜后那副耀武扬威的表情;想他们在起云园习武;想他们一起闯祸,回家都被训得一旬不许出门。
下次见到魏元瞻会是什么时候?
他会不会……忘记她?
思及此,知柔的心忽然涩了一刹,好像有什么在心中生长多年,直至今日才冲破那缕外衣,于她腔管里放肆地挑动。
知柔手指微蜷,仿佛在思考和比较她的情感。
她会想三姐姐,会想哥哥,也想星回,他们都是与她亲近之人,离开京师,除了阿娘,她最舍不得的就是他们和魏元瞻。
可是这几月,她连三姐姐的眉目生得如何都记得不够真切了,只记得三姐姐也很爱笑,却总端着,还总是佯装嗔怒来吓唬她。
至于魏元瞻,他长什么模样,她记得清清楚楚,甚而他的每个举动都能清晰地在她眼前展开。
记忆里的“他”像活物,汲取她的养分,不断壮大,致使她心里很鼓,却又很空。
在这一刻,知柔方才惊觉,原来他是不一样的。
静默中,有足音辗转到她身旁,眸光把她照一照:“姑娘想去吗?”
她未及反应,抬睫看了来人须臾:“什么?”
“和她们跳舞。”景姚笑道,眼睛瞟着篝火,流出跃跃欲试的光。
知柔没有这等心思,将下颌缓缓一摇:“我不会。”
景姚沉默半晌,轻轻牵唇:“那我也不去了。”
端详她的神态,知柔知道她是有些向往:“姐姐不必管我,你若有兴便过去吧,我看她们挺欢喜的。”
景姚面露迟疑。
之前误食的事让她与那些同侪都疏离了,加上她现在在公主跟前做事,她过去,她们肯定又要说些怪话,还是算了。
她转回脸,悄悄往知柔身旁挪近一步,明明她更年长,但并不妨碍她跟着知柔。在知柔身边,她有一种活泼又安稳的感觉。
不一会儿,她抬眉瞥到远处长身玉立的人影,略顿了顿。上回在驿城外,她似乎也看见了他们。
“知柔姑娘,那是你认识的人吧?”景姚忖度着开口。
知柔顺她所指望去,见舞动的衣裙后,魏元瞻和云川百姓站在一起,来回巡走的守卫间或挡住他的身形,转瞬复露出来。
知柔的身体渐渐站直了,有往前去的动势。
魏元瞻见她望过来,便无声地一笑,视线从未从她身上离开。
云川距玉阳不足百里,今日之后,他不能送她了。一到玉阳,他便得去拜见张都督,与她再见面,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此刻默然相对,知柔心跳忽急,她隐约明白什么,故不甘心就这样和他告别,连一句话都说不上。
她四下环视,云川这个地方太空太平,土墙之后便是黄山,守卫将队伍暂宿的方圆拢了起来,竟无一处能够让她钻出去。
知柔有些着急,后来不管了,也等不了。
她大步流星,先是在跑,眼看越来越近,她又放缓脚步,像是想要接近又往回收,不知道在害怕什么。
景姚在她抬腿那刻便跟上她,担心她与守卫冲撞,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魏元瞻和她们之间隔着三四丈的距离,人影如流水般淌来淌过。
有守卫见她们跑来,狐疑地盯了半晌,好在景姚机灵,挽住知柔的手帮她打了掩护,看上去是两个姑娘在瞧那边的百姓。
“魏元瞻。”知柔叫得很低,景姚站在她的身侧都听不清她说了什么。
相处多时,她还不曾见过知柔今夜这般无章法的样子。她移开眼,定在对面,是兄长吗?
景姚观察着那个英俊的少年,他与知柔生得不像,能从第一座驿城跟到这里,想来他们关系极好,都不舍分别。
她识趣地往后退了退,没立太远,一双眼睛暗暗瞩着巡逻守卫。
人线那边,兰晔和长淮伴在魏元瞻左右,瞧四姑娘一身男装,好像又长高了,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袍袂,使那身条儿在衣管中显得格外孤单。
不知怎的,兰晔见她如此,心里竟有些不是滋味。他把身子转过去,提步走远了些。
墨色下,魏元瞻眼角微红,有些酸胀的感受涌上心间,强压制住,一声不吭地看着她。
都说告别非易事,今番做来,果真难为。
即使他能走到她的面前,真实地触碰她,仍不知该如何措辞才不会惹她难过。他这张嘴,一对上她就硬得要命。
火光在二人身前身后跳跃着,天上那轮月亮似乎也在摇摆,为少年人的陈情造势。
知柔只见他嘴唇张合,离得远,听不见他的嗓音,但在这一瞬间,世上的喧嚣都静止了,唯有一颗心在胸腔里震荡。
“魏元瞻……”
你也一定,一定要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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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通事:翻译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