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幸福小区》
“她只是给了你一个顺手就能做到的承诺而已, 你以前根本不是会被这些微弱好处收买的怪！”谢居海根本不能理解章瑚的脑袋里到底都在想什么。
那可是人类，是幼崽，是食物, 但绝不可能是它们两只怪物能养出来的女儿！
“我知道你不能理解。”章瑚摇摇头，并不生气，反而前所未有地平静, 在他愈发难以理解的目光中, 对他说：“其实我自己也很难理解, 但是我的本能和直觉都在告诉我, 我这次做出的决定没有错。”
“我脑袋里的它们，也和我有着相同的想法。”
章瑚说着，将东西放好后又径直往外走。
“你去哪儿？干什么？”谢居海神经敏感地叫住她质问。
章瑚回过头, 脸上带着一种奇妙的谢居海难以理解的微笑, 她轻声说：“我去给宝宝把头发吹干，再给她讲她想听的睡前故事哄她睡觉。”
谢居海：“……？”
看着门重新被女人关上，谢居海不可思议极了，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搭档是不是被谁给偷偷替换了, 或者是什么陌生的灵魂占据了她的躯壳，否则明明只是一个白天没有见面, 对方就变得这么奇怪又难以理解？
像是疯了, 并且疯得格外彻底。
而门外, 女人在关上门的一瞬间, 脸上的笑容就落了下去, 她看着空荡的客厅, 突然有点茫然地怔愣在了那里。
其实她是骗谢居海的。
因为她脑袋里从始至终都没有冒出过任何一道声音来参与和左右她的想法, 往日吵闹的它们如今安静极了, 像是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而她自己呢？
口口声声喊着小鱼宝宝, 也在心里一次次告诉自己要对她好，要真的对她像女儿一样的好。
可自己是只怪物啊……
怪物的好，对人类幼崽而言，到底是好还是坏呢？
自己会不会做错了？会不会太冲动？会不会让小鱼反而误会？
不对……自己应该担心的不只是这些，而是自己真的能做到对她好吗？
或许，自己唯一能做到的，就是不吃她，也保护她不被别的怪物吃掉？
章瑚不清楚不确定也不敢保证。
她站在门口静静地思考了一会儿，结果却并没有得到任何令她觉得满意的答案，于是她干脆放弃思考，当真按照刚才她对谢居海说的那样，敲门去给洗漱好出来的小姑娘吹头发。
吹风机的风是热的，和不断穿过细软发丝间的冰凉手指呈现出极致的反差。
小鱼乖乖站在章瑚跟前，感受着对方的手指小心穿过自己的发丝，让温热的风一缕缕穿过吹拂。
如果这时候章瑚侧头看向她的话，就会发现看似乖巧站在这里的小姑娘，实则双眼都有点放空，灵魂思绪都像是已经飘到了别的地方。
具体飘到了哪里呢？
小鱼想到了自己待了很久很久的小鱼孤儿院。
孤儿院里的小朋友们也会经常洗澡洗头，但都是会有护工提前看好天气，然后在那天阳光正好的时候烧上满满几大锅滚烫的开水，然后小朋友们排着队一个接一个的用大小不一颜色也不同的盆，舀一瓢热水，接一些冷水混合后，男女分开在护工们的帮助下极为粗糙快速地洗干净自己的身体和头发。
其实小孩们谁也不知道自己洗得干不干净，他们低着头，任由护工们舀一瓢水从头顶哗啦一下往下淋，淋上几次头发打湿后，就胡乱挤上洗发水，小孩子的手根本不可能将洗发水在发丝间细细地搓出许多的泡沫，很多洗发水都还是一坨黏在某一缕头发里，护工们就已经不耐烦地舀起新的水开始给他们冲洗。
洗澡更是将每个小孩脱光了往盆边一放，两瓢水淋湿身体后，用肥皂随意地抹上几下，就开始冲洗了。
孤儿院里的小朋友们每次洗完澡后，身体都还滑溜溜的残留着肥皂的滑腻。
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因为如果每个小朋友都被很认真很用心地一一洗干净的话，孤儿院里那么多小朋友，还有很多身体有缺陷的小朋友，都会浪费很多很多的时间。
这样一来，等全部洗完后，太阳已经不见了，锅里烧开的热水也根本不够用，再烧第二锅的话，刚洗了一半的小朋友们就会更加容易生病感冒。
一旦生病感冒，对于孤儿院里的小朋友们而言，无异于是去地狱边缘徘徊一遭。
因为孤儿院没有足够的钱支撑每个小孩生病后的费用，院长妈妈光是要养活他们，就已经拼尽全力了。
孤儿院里也没有足够多的吹风机。
小朋友们每次洗完头发，都只能用帕子把头发擦得干燥糟乱，然后一个个在太阳底下排排坐，一边让太阳把头发晒干，一边把自己也晒得黢黑。
小鱼也是排排坐的小朋友里的一员。
她排排坐了很久很久，直到后来被领养去了新家，才知道原来洗头发是要认认真真仔仔细细洗上好几遍才能洗干净的，原来洗澡不光有滑溜溜的肥皂，还有更加香喷喷的沐浴露和香皂，要把自己浑身都洗得没有滑溜溜了才算是干净。
也是在那个新家里，小鱼知道，洗头洗澡不是只有中午晒很大太阳的时候才能洗的，洗完头发后也是不用把头发擦得乱糟糟不滴水然后去太阳底下坐好等着被太阳烤干的。
原来洗完澡可以用浴巾把自己裹起来，而不是用刚脱下来的脏衣服把刚洗完澡的自己重新擦一遍，原来洗头不用撅起屁股趴在凳子上等着别人从头顶往下倒水，原来不管洗头还是洗澡，耳朵都是可以被好好保护着不用进水的。
还有好多好多的原来……可以……
那个家把小鱼从里到外的改变了。
让她意识到小小的自己认知有多贫瘠，让她知道世界原来很大很大。
所以后来从那个家里离开，重新回到小鱼孤儿院之后，小鱼成为了整个孤儿院里所有小朋友们都又爱又怕的小孩。
她永远懂得最多，她永远最聪明最灵动，她永远能看清每一个小朋友们暗藏的小心思，她永远都不会再让自己被人欺负。
而这些所有的改变，都源自那个小小的温馨的充满了对她的关心和爱护的新家，源自她不愿意轻易喊出口的新的爸爸妈妈。
头顶吹风机嘈杂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小鱼回头看着章瑚收拾吹风机和地上碎发的背影，突然也跟着蹲了下来，就蹲在她身边，两只小手环抱着膝盖，歪着头枕在手臂上，眸光澄净安然地静静看着她。
章瑚注意到她的目光，疑惑地看过来，温声问：“宝宝，怎么了？”
小鱼摇摇头，软声喊她：“妈妈，你会每天都给我吹头发吗？”
章瑚不明白小鱼为什么这么问，但这个问题相比起之前小鱼要她和谢居海证明对小鱼的爱的提问，显然要简单得多。
因此，她回答得毫不犹豫：“当然可以了，宝宝只要想让妈妈给你吹头发，妈妈就会一直给你吹的，哪一天都行，每一天都可以。”
她说着，将手里捡到一起的碎发小心捏成一小团，伸手就要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却被一只突然伸出来的小手给阻止了。
“妈妈。”小鱼按住妈妈的手腕，在她疑惑的目光中，轻声说：“别扔，把它们留着，多收集一点，等我以后离开了，它们会有用的。”
有用？
一缕头发而已……能有什么用呢？
怪物章瑚此时并不能理解小鱼话里的意思，但她已经打算好要将小鱼当作自己的女儿一样对待，所以并没有反驳，而是点点头，按照小鱼要求的，将手里的碎发找了个透明的小袋子小心放了进去。
小鱼已经回床上躺下了。
没一会，放好袋子关灯回来的章瑚也坐到了床边。
在漆黑的夜色中，章瑚开始给自己的宝宝讲三只小猪的睡前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猪妈妈养了三只小猪……”
她的声音温柔如水，没有刻意故作幽冷的恐怖氛围后，这个夜晚在她将故事娓娓道来的讲述声里，变得格外温馨安宁。
但小鱼并没有被哄睡。
她闭上眼睛，听着妈妈用熟悉的声音慢慢讲完这个耳熟能详的小故事，在妈妈讲完时，她睁开眼，伸手拽住妈妈的衣袖，同样在黑夜中轻轻开口：“妈妈，这不是我听过的三只小猪。”
章瑚停下来，低头问被窝里睁开眼睛的小姑娘：“那宝宝听的是什么样的故事？要不要妈妈重新给你讲一个新的？”
小鱼摇摇头，坐起来拽着妈妈也躺到自己的被窝里后，隔着被子，伸出小手拍拍妈妈僵硬的身体，稚嫩的童音在黑夜里显得愈发轻软：
“妈妈，你今晚陪我睡觉，我给你讲我喜欢听的睡前故事好不好？”
“今晚我先给你讲三只小猪的故事。”
章瑚没有动作，准确来说她的整颗脑袋此时都已经停摆，完全没有任何思考能力了。
毕竟、毕竟从来没有食物敢让她睡到同一张床上，还要给她讲睡前故事的。
她恍惚怀疑这个副本世界可能坏掉了，规则也崩坏得差不多了，否则自己怎么可能会遇到这么不可控又奇怪的小孩？
她根本不是食物。
她在这个陌生的家里，比当家做主的怪物还要自在轻松！
她甚至怀疑自己和搭档是不是被游戏意识给做局了，其实这个小孩根本不是什么食物或者人类，而是隐藏的更凶狠更擅长伪装的更高级恐怖生物！！
脑袋里乱糟糟空荡荡，章瑚双眼呆滞地躺在柔软温暖的被窝里，被迫支棱着耳朵听起了怪物生涯里的第一个专门讲给她的睡前故事。
《三只小猪》。
小鱼软糯稚嫩的声音在黑夜里缓慢地讲述：
“很久很久以前，森林里住着三只被猪妈妈和猪爸爸丢掉后艰难活下来的小猪。”
章瑚听了个开头就觉得不对劲，这和她知道的那版三只小猪的故事完全不一样啊！
虽然她不识字，但她身为怪物，这点记忆力还是有的，更何况她脑袋里还有好几个独立的意识体呢！
小鱼的三只小猪故事和她讲的，从一开头就不对劲起来了！
她张了张嘴，试图说什么，但小朋友软乎安稳的声音始终不疾不徐，听着听着，她又奇怪地闭上了嘴，安静的继续往下听。
“森林里有很多很多的危险，三只小猪没有成年猪妈妈猪爸爸的保护，每天都要很辛苦才能活下去。”
“它们经常会吃不饱饭，也没有好的屋子可以住，刮风打雷下雨的时候，它们三个就抱在一起瑟瑟发抖，一边祈求老天爷让自己不要生病，一边幻想着自己将来能够住上安全的大大的房子。”
“但是它们太小了，是森林里每一位猎食者眼中都算上等的美味猎物，所以三只小猪在每天吃不饱也住不好的环境里，还要随时防备猎食者的袭击和捕杀。”
说到这里，小鱼似乎停了一下，但不等章瑚追问，她就慢慢继续往下讲：
“森林里住着一群狡猾的狼，它们早就想吃掉三只小猪了，于是狼群聚在一起开会，商量要怎么把这三只小猪顺利地圈养起来，等它们长得更大更肥的时候再慢慢吃掉。”
“很快，它们就想出了一个非常完美的捕猎办法。”
“狼群很快就找到三只小猪，告诉三只小猪，想不被吃掉的话，就要完成狼群的三个愿望。”
“小猪们问是哪三个愿望。”
“狼说，第一个愿望，是要小猪们搬到狼群聚居的领地附近生活，狼还说，这样方便保护小猪们，在小猪们完成所有愿望之前，都不会有野兽闯进领地伤害到它们。”
“小猪们觉得狼群说得有道理，于是又问起第二个愿望。”
“狼又说，第二个愿望也很简单，只要小猪们每天努力学习和锻炼，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结结实实，养成三只健康的小猪就好。”
“小猪问为什么，狼说是因为进了狼群领地就要遵守狼群的规矩，狼们都这么生活，小猪们也要这样生活才行。”
“三只小猪想了想，觉得狼说得第二个愿望也很合理，于是问第三个愿望。”
“这次，狼们思考了很久，好像还发生了很厉害的争吵，最后吵赢了的那只狼站出来对三只小猪说：小猪们，只要你们能够在自己生活的同时，帮忙照顾一下族里的小狼，陪它们一起玩耍，我们就保证绝对不会吃掉你们。”
“三只小猪问，这第三个愿望又是为什么呢？那只狼笑得真诚又善良，温柔地对它们说：因为你们都是小朋友，只要你们在一起玩的久了，以后就会产生很深的感情，这样就算我们这群狼老了死了，新长大的狼们也还是会保护好你们的，你们就能在我们的领地里幸福地生活一辈子，再也不用惧怕这片大森林里无处不在的危险了。”
“三只小猪听完后都很感动，觉得狼们说得太对太有道理了，它们立马就答应下来，并且不停的跟狼群保证，自己一定一定会完全遵守狼群的规则，绝对不会给它们带去更多麻烦的。”
“就这样，三只小猪感动地搬进了狼群的领地里生活。”
讲到这里，小鱼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
章瑚已然听得入了迷，并且完全将这三只小猪和她讲过的那三只小猪分开看作不同的猪了。
这会见小鱼停下，她不由猜测：“这就是故事的结局吗？三只小猪和狼群幸福和谐地生活在了一起？”
毕竟人类的故事总是喜欢这样的圆满结局。
小鱼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无声地摇了摇头。
章瑚错愕地屏息，听着小鱼在短暂的沉默后继续往下讲。
“狼群很聪明，但也很贪心，所以小猪们搬进领地的第一个月，他们就没忍住吃掉了其中一只小猪。”
“它们将小猪的皮肉骨头全都咬断咽进了肚子里，剩下的两只小猪哭着求他们帮忙找同伴的时候，狼群也跟着担心难过，在帮忙寻找好几天后，告诉两只小猪，它们尽力了，但那只小猪多半是跑出领地后被别的猎食者给偷偷杀死吃掉了。”
章瑚一口气哽在喉咙里，莫名听得脊背发凉，后知后觉小鱼讲的这个睡前故事……听起来好像比她昨晚讲的那个恐怖故事还要可怕几分。
并且是那种隐晦的，让人不敢细想，一细想就会觉得毛骨悚然的可怕。
她忍不住追问：“然后呢？”
然后呢？
剩下两只小猪的结局又会是怎样的呢？
【作者有话要说】
妈妈：（瑟瑟发抖）（又菜又爱听）然、然后呢？
小鱼：（认真脸）然后，妈妈你该睡觉啦！
小鱼发帖：家长听睡前故事太入迷了该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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