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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18文学 > 都市 > 浪荡 > 第2章
  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是啊,”她说,“你是。”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完全埋进卫衣的领口里,不再说话。
  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温家主宅的车库里。
  温邶风熄了火,转头看向副驾驶——温若已经睡着了。不是装的,是真的睡着了。呼吸变得绵长均匀,眉头微微蹙着,嘴唇不自觉地抿在一起,像在做一个不太愉快的梦。
  她的卫衣领口太大,滑下来一截,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那片皮肤上有淡青色的痕迹,不是吻痕,是淤青——不知道在哪碰的,也可能是自己磕的。她总是这样,身上莫名其妙地多出各种伤,从来不解释,也从来不处理。
  温邶风看了三秒。
  然后她伸出手,指腹轻轻按在那片淤青上。温若在睡梦中皱了一下眉,但没有醒。
  温邶风收回手,解开安全带,下车,绕到副驾驶那一边,拉开车门。她弯腰,一只手穿过温若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把人从座椅上抱了起来。
  温若不轻。一米六八的个子,再怎么瘦也有分量。但温邶风抱得很稳,像是在抱一件易碎品,每一寸力气都用得恰到好处。
  从车库到电梯,从电梯到二楼走廊,一路无声。
  温若在电梯里醒了一下,迷迷蒙蒙地睁开一条眼缝,看到温邶风的下巴,闻到那股熟悉的冷香——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皮革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混在一起的气味。
  她又闭上了眼睛。
  “你又抱我。”她含混地说,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嗯。”
  “被人看到又要上热搜。”
  “这里没有别人。”
  “你总是这样。”温若把脸往她颈窝里埋了埋,“总是觉得没有别人。”
  温邶风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然后她继续走,推开门,把温若放在床上。
  床单是冷的,枕头是新换的。这间卧室每天都有人打扫,每天都保持着“随时可以入住”的状态,但温若一个月也住不了几天。她宁愿睡酒店、睡酒吧的沙发、睡那些不知道名字的女孩的公寓,也不愿意睡在这张价值六位数的床上。
  温邶风替她脱了鞋,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肩膀。
  “明天八点,”她说,“我来叫你。”
  温若没有回答。她已经又睡着了,或者假装又睡着了。
  温邶风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灯没开,只有走廊透进来的光,在温若的脸上画出一条细细的亮线。她的睫毛很长,投下的阴影像一把小小的扇子。嘴唇微张,呼吸间有淡淡的酒气。
  温邶风弯下腰。
  不是吻。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那个角塞进温若的脖子底下,挡严实了。
  然后她直起身,转身走了。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温邶风靠着墙站了几秒。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因为没有声音,灯光暗了下去,只剩下一盏夜灯发出昏黄的光。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刚才按在淤青上的那根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2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五,温邶风准时推开了温若卧室的门。
  窗帘关得严严实实,房间里暗得像地下室。床上没有人——被子掀开着,枕头扔在地上,床头柜上的水杯倒了,水沿着桌面滴到地毯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洗手间的灯亮着,门半开,里面传来吹风机的声音。
  温邶风走过去,敲了敲门框。
  吹风机停了。温若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嘴里咬着牙刷,满嘴泡沫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
  “你说什么?”温邶风问。
  温若把牙刷拿出来:“我说,你进来不敲门的吗?”
  “我敲了。”
  “你那是敲墙,不是敲门。”
  “有区别吗?”
  温若翻了个白眼,缩回去继续吹头发。温邶风靠在门框上,没有要走的意思。
  洗手间的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像——温若穿着宽大的t恤和短裤,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洗面奶痕迹;温邶风已经穿戴整齐,黑色西装裤,白色真丝衬衫,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妆容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气色好得不像一个凌晨两点才睡的人。
  “你不睡觉的吗?”温若隔着吹风机的噪音喊。
  “睡了。”
  “睡了几个小时?”
  “够了。”
  温若关掉吹风机,转过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黑眼圈都掉到下巴了,姐姐。粉底都盖不住。”
  温邶风没有反驳。她走进洗手间,从架子上拿了一瓶东西,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指尖,然后抬起手,抹在温若的左脸颊上。
  温若僵住了。
  温邶风的手指在她脸上慢慢画圈,动作轻柔但不容拒绝,把那块没洗干净的洗面奶痕迹一点一点揉开,然后用指腹带走了多余的泡沫。
  “洗脸要认真。”温邶风说,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说明书,“你不年轻了,皮肤状态会越来越差。”
  “……我二十二。”
  “二十二岁也是会老的。”
  温若啪地打开她的手:“我自己会洗。”
  她从温邶风手里抢过那瓶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看了一眼——是个贵得离谱的洁面乳,温邶风自己用的那种。她挤了一大坨在手上,胡乱在脸上搓了两下,然后用水冲掉,整个动作一气呵成,耗时不到十五秒。
  “好了。”她用毛巾擦了脸,仰起头,“干净了吗?”
  水滴从她的下巴滑下来,顺着脖颈流进t恤领口。她的脸被冷水激得微微发红,眼睛亮晶晶的,嘴唇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水珠。
  温邶风看着她。
  “干净了。”她说。
  “行,那你出去吧,我要换衣服。”
  “股东大会九点开始,你还有一小时零十分钟。”
  “够了够了,又不是我去相亲。”
  温邶风没有动。她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姿态看起来随意,但那双眼睛一直锁在温若身上,像某种大型猛兽在观察猎物——不是捕食,是评估。她在评估温若今天的状态。
  “你昨晚喝了多少?”她问。
  “不记得了。”
  “大概。”
  “七杯?八杯?”温若想了想,又放弃了,“反正没醉。”
  “你每次都说没醉。”
  “因为确实没醉啊。”温若笑了,那种标准的、吊儿郎当的笑,“我酒量好得很,姐姐又不是不知道。”
  温邶风知道。她比任何人都知道。
  温若的酒量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三年前刚回温家的时候,她一杯红酒就能脸红,两杯下肚就开始说胡话,三杯就直接躺倒。后来她开始混酒吧,一天比一天喝得多,一周比一周喝得猛。到如今,普通的烈酒对她来说跟白开水差不多,身体已经产生了某种病态的耐受性。
  这不是好事。这意味着她的肝脏在透支,意味着她的大脑在酒精的长期浸泡下会发生不可逆的改变。
  温邶风跟她的私人医生谈过。医生说,再这样喝下去,三十岁之前必定出大问题。
  温邶风没有把这段话告诉温若。她只是默默地把温若常去的那几家酒吧的酒水供应商换了,所有烈酒都兑了三分之一的水。
  温若没发现。或者说,发现了也不在意。
  “换衣服吧。”温邶风终于从门框上起来,“我在楼下等你。”
  “知道了知道了。”温若挥了挥手,像个赶苍蝇的小孩。
  温邶风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温若。”
  “嗯?”
  “你今天穿的西装,我让人熨好了,挂在衣帽间最左边。”
  温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我打算穿西装?”
  “因为今天是股东大会,你想让他们看到你认真的一面。”
  “谁说的?我就是觉得西装好看。”
  温邶风没再说什么,走了。
  温若站在洗手间门口,看着走廊里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温邶风的步伐很稳,每一步的间距几乎相等,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出鞘的剑。
  她总是这样。任何时候都是完美的。完美的妆容,完美的着装,完美的姿态,完美的微笑。温氏的股东们爱她,媒体称她为“商界最年轻的铁娘子”,竞争对手提起她的名字都要咬牙。
  而她温若,就是温邶风完美人生里唯一的污点。
  一个成天喝酒泡妞上热搜的废物妹妹,一个每次出现都要让温氏股价波动几个百分点的定时炸弹。
  温若转身面对镜子,看着里面那个头发还没干透、t恤皱巴巴、脸上没有任何妆容的人。
  “废物,”她对着镜子说,嘴角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今天又要去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