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的那个人也对她笑。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始终没有落下来。
3
八点五十五分,温若踩着最后一分钟的线走进了温氏大厦的顶层会议室。
她穿着那套被熨得笔挺的黑色西装,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和那条她从来不摘的银质项链。头发吹干了,但没怎么打理,随便抓了两下,碎发落在额前,衬得那张脸又小又白。
她从侧门进去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长桌两侧是温氏的股东和董事,都是些五十岁往上的中年男人,穿着沉闷的深色西装,脸上挂着标准的老狐狸式微笑。主位上坐着温父,脸色蜡黄,眼下青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温邶风坐在温父右手边,面前摊着一沓文件,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什么。看到温若进来,她的视线停了一瞬,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温若走到长桌的最末端,拉出一把椅子,大咧咧地坐下来。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
她冲所有人笑了笑:“早啊,各位叔叔伯伯。”
没人回应。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秒,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各说各话。
温若不在意。她从桌上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把瓶子放在面前,开始用手指一下一下地弹瓶身。
弹了大概三十秒,坐在她斜对面的一个中年男人终于忍不住了。
“温若,”那人清了清嗓子,“你能不能安静一点?”
温若抬眼看他。刘正茂,温氏的老股东,手里握着百分之八的股份,是这次“收她股份”的主要推动者之一。
“刘叔叔,”温若笑得无害,“我没出声啊。”
“你在弹瓶子。”
“弹瓶子也算出声?”温若歪头,“那刘叔叔你刚才清嗓子算不算出声?要不你先安静,我再安静?”
刘正茂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袖子,又咽回去了。
温若继续弹瓶子。
温父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看了温邶风一眼,温邶风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开口:
“人到齐了,开始吧。”
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了。这就是温邶风的魔力——她不需要提高音量,不需要拍桌子,只需要用那种平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语气说一句话,所有人就会条件反射地闭嘴。
温若弹瓶子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弹。
温邶风没有看她。她翻开面前的文件,语调平稳地开始主持会议——先是上季度的财务报告,然后是几个项目的进展,再然后是下半年的战略规划。
温若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盯着温邶风翻文件的手指。那双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了一层透明的甲油,在灯光下反射出淡淡的光泽。
就是这双手,昨晚把她从车里抱到了床上。
就是这双手,今早在她脸上抹洗面奶。
也就是这双手,三年前——
“温若。”
温父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拽了出来。
“嗯?”温若抬起头,脸上是那种标准的“我在神游”的表情。
“刚才的议案你听到了吗?”
“什么议案?”
“关于你名下股份的处置方案。”刘正茂接过话,语气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得意,“我们提议,由温氏集团以当前市价回购你持有的百分之十二的股份,之后你将不再拥有温氏的股东身份。”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着温若,等着她的反应。有人眼里带着同情,有人眼里带着幸灾乐祸,更多的人是冷漠——他们不在乎温若怎么样,只在乎这个议案能不能通过。
百分之十二的股份。那是温若母亲留给她的遗产。
温若母亲去世后,这部分股权由温若继承。三年来,她靠这些股份每年能拿到几百万的分红,也是她挥霍的主要来源。现在,这些人要把它拿走。
“市价回购?”温若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品味一杯不太好的酒,“现在的市价是多少?”
“以最近三十个交易日的均价计算,大约是每股四十二块三。”刘正茂说。
“那就是说,我这百分之十二,大概值——”
“两亿三千万。”温邶风说。
温若看向她。
温邶风没有看她。她低着头,手里的笔在文件上画了一个圈,像是在批注什么。表情没有任何波澜,好像刚才说的“两亿三千万”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两亿三千万。”温若念着这个数字,笑了,“刘叔叔,你知道我妈当年买这些股份的时候,花了多少钱吗?”
刘正茂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他说,“当时的估值体系和现在不同。”
“不同?”温若的笑容没变,但语气里多了一层薄薄的冷意,“二十年前,我妈花了八个亿买这百分之十二,救了温氏一命。现在你们用两亿三千万收回去,这生意做得可真划算啊。”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温父咳了一声:“温若,这不是买卖,这是集团的决定。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继续持股,我们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温若转过头看着温父,笑出了声,“爸,你这话说得真感人。你是怕我继续持股把温氏搞垮了,还是怕我哪天喝多了把股份卖给竞争对手?”
温父的嘴角抽了抽。
“温若。”温邶风终于抬起头,叫了她的名字。
两个字。不轻不重。但温若听懂了。
她抿了抿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手指重新搭上矿泉水瓶,弹了一下。
“行,”她说,“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也没用,”刘正茂说,“董事会的决议不需要单一股东同意。”
“那你们开这个会干嘛?直接通知我不就完了?”
“这是程序——”
“程序?”温若站起来,椅子又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刘叔叔,你跟一个‘浪荡废人’讲程序?你不觉得浪费口水吗?”
她把矿泉水瓶拿起来,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滑到脖子上,她也不擦,就那么仰着头,把瓶子里最后一口水喝完,然后把空瓶子往桌上一放。
“砰”的一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我不同意市价回购。”温若说,“如果你们非要收我的股份,可以,按我妈当年买入的价格——八个亿。少一分都不行。”
刘正茂的脸色彻底变了:“你这是无理取闹!”
“无理取闹?”温若笑了,“刘叔叔,你跟我谈无理取闹?你见过哪个人跟一个酒鬼讲道理的?”
会议室里有人忍不住笑了,又赶紧收住。
温若拎起西装外套,搭在肩上,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温邶风。
“姐姐,”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真的觉得,这是为了我好?”
温邶风看着她,没有说话。
温若等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转身走了。
会议室的厚重木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所有的声音。她站在走廊里,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吐出来。
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温氏历年来的重大里程碑照片。温若从这些照片前走过,看到温父年轻时的样子,看到一群她不认识的人在剪彩,看到温氏的股价走势图像一座不断攀升的山峰。
她在这条走廊的尽头停下来,面对一扇落地窗。
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高楼林立,车流如织。阳光很好,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温若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八个亿。”她小声说,“你还真敢开口。”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是温邶风刚才看她的那个眼神——不是愤怒,不是失望,不是心疼。
是那种她见过无数次、但始终看不懂的眼神。
像在看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重要到不敢碰,不敢说,甚至不敢承认它存在。
温若睁开眼,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笑了一下。
“温邶风,”她说,“你到底在想什么?”
玻璃里的那个人没有回答她。
4
温若从温氏大厦出来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一圈记者。
闪光灯噼里啪啦地炸开,话筒像丛林里的藤蔓一样从四面八方伸过来。
“温若!股东大会的结果是什么?”
“你的股份会被收回吗?”
“昨晚你在酒吧的照片又上热搜了,你有什么想说的?”